朝云叆叇,行露未晞。

青栩与乐衍遁入凡间时还是清晨。薄雾笼罩着水乡,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岸粉墙黛瓦的影子。

面对着广阔天地青栩一时之间竟生出了“天地虽广阔,却无我容身处”的悲凉感。

反倒是乐衍,见此美景便张开手臂长长舒展了一番,嘴里还念叨着:“良辰美景无限好,若不能及时投入这红尘怀抱,岂不白活一场。”

说罢,又回头看了看青栩,见她神情落寞,全无反应,又道:“该吃吃,该喝喝,你若不甘,大可现在回去,当面与溯予把婚退了,大不了伤心痛苦几百年,也好过独自憋闷,凭空将养出心病来。”

青栩嘴硬道:“我不过是在欣赏眼前这大好风景,说不定上苍觉得我可怜,赐我一位美男子,岂不乐哉。”

乐衍打趣道:“莫不是早就想好了要逃婚,拉着我来只是为了当个垫背的?”

青栩侧头白了他一眼,“不是你拉着我逃窜下来的?是想拉我垫背吧?”

乐衍拿起折扇对着青栩的额头就是一击,道:“我因何逃窜你心里没点数?”

青栩吃痛,揉着额头惊道:“你怎么把逐风扇也给带下了,这么张扬不怕被那你父君探到?”

乐衍嘿嘿一笑道:“不出所料,他老人家现在应是忙着打趣竺渊伯父,哪有心思寻我?再说了,带带下来又如何,隐了它的仙气便是。”

说着手指轻轻一抚,将手中那把万年寒玉所琢的玉扇变成了一把普通的檀香木扇,扇面上跃然出现了一株海棠,乍一看与凡间书生用的折扇并无二致。

“倒是你,弥月也不带,若是遇上危险,怎么办?”乐衍轻摇折扇,看着青栩空空如也的手问道。

青栩冷嗤一声,“就算赤手空拳,普天之下也没几人是我的对手。”

乐衍笑道:“也是,这天上地下论拳脚与剑术,能打过你的,除却三君和姑姑,就这有那一位了。”

乐衍特意将“那一位”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见青栩的眸光暗了暗,旋即又道:“我说的是妖王!可不是什么狗屁太子。”

“你怎知那妖王身手如何?与他交战过?”

“并未。但能从那狗屁太子手中全身而退,想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青栩连听他骂了溯予两遍狗屁太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见青栩展颜,他又道:“把仙泽法力都封了吧。既然来了凡间,我俩不如做个凡人,痛痛快快玩上些日子,也乐得清闲。”

话音未落,他已并指如刃,在眉心轻轻一划。一道银光自额间隐没,周身流转的仙泽如潮水退去。

青栩见状,亦不迟疑,就在她隐去仙泽的一瞬,头上那朵没有仙泽养护的白萝卜牡丹也一瞬萎靡,从发簪上掉了下来。

青栩下意识伸手去捡,却被乐衍拦住了,“坏掉的东西,丢了就丢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而齐齐笑出声。

烟花三月,人间正值最美时,二人租下小船泛舟河上,漫无目的地随舟飘荡着,看天空广阔无垠,看飞鸟成群觅食,看沿河杨柳低语,看鱼儿自由嬉戏。

船行至一铁匠铺前时,青栩还是央着乐衍为她买了一柄长剑。虽说无剑傍身也不会如何,可看尽了岸边那群对着她挤眉弄眼的登徒子,她还是觉得有把剑放在身边更安心些。

那铁匠见她虽是女子却目光锐利,选剑时又极为挑剔,便知是懂行之人,特意从内室取出一把据说是某位游侠遗落的玄铁剑。

剑身狭长,寒光凛冽,青栩握在手中试了试,只觉重量趁手,挥砍间带起的风声都透着一股凌厉,当即连价都没还就让乐衍付了十两银子。

有剑在侧,岸上投来的目光没减反增,只是没方才那般放肆了。

乐衍本想让青栩扮做男子行走,可捏着她的下巴看了半天,觉得若是拌得不男不女更是扰人,便弃了此想法。

二人就这样荡着荡着,荡进了桃林深处。青栩挑眼一望,满目桃粉花海中竟藏着一抹淡雅的白。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处白玉兰成荫的清幽之地。

青栩提议要去那玉兰花深处瞧瞧,乐衍起身撑篙将小船泊在岸边,顺手折了枝开得最盛的粉桃别在发间,挑眉笑道:“行,走吧。”

青栩嫌弃地绕着乐衍看了一圈,问道:“若是溯棠瞧见你如今这副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乐衍巧笑道:“她只会觉得我这副模样十分好看。”

瞧着他自信非凡的模样,青栩险些呕了出来,好在花香深处出现了一家名为“兰亭雅轩”的酒肆,及时解了青栩那股子翻涌之意。

如此情境不去大吃一顿岂不是白来一趟?青栩捅了捅一旁还沉醉于自己美貌中的乐衍,道:“我饿了,咱们去吃点?”

乐衍浅浅睥了青栩一眼,嫌弃道:“咱们可刚从宴席上逃出来的,你又饿了?”

青栩方才只顾着喝酒,无奈酒不醉人,乐衍悉心烹调的那一桌子好菜也没吃上一口,委实觉得今日诸事不顺,丢下乐衍就往前走去,“你方才不是说了,该吃吃该喝喝?我方才没吃饱,不行吗?”

青栩心系美食,目光自然没在周围盛放的玉兰花上停留,店小二才到身前,她已然财大气粗地叫他将店里的招牌菜全点了一遍。

乐衍嘴上嫌弃,却仍紧随其后,一路赏花一路摇头。

若换作常人照她这个吃法早就大腹便便了,也就仗着自己生来便是神女,体态悠然可控了。

店小二瞧他二人一身衣料流光浮影,少说也可抵千金,自是以为遇上了贵宾,将二人引至最顶层的雅间内,殷勤地为二人开窗倒茶,并事无巨细地告知二人镇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在哪里可以听曲儿,在哪里可以品茗云云。

然而,青栩最感兴趣的却是在哪里可以听人说书,她总怀念幼时与姑姑在凡间寻姑父时听过的那些江湖恩怨、儿女情长,远比天宫之中的规矩教条要鲜活得多。

乐衍见她双眸发亮的,显然是动了心,便笑着对店小二道:“说书的地方,你且细细说来,哪家最是热闹,故事最是新奇?”

店小二眼睛一亮,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道:“要说热闹新奇,那得数咱们镇东头的‘听风楼’!那儿的董先生,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说书人,肚子里的故事能从开天辟地讲到历朝历代皇子夺嫡,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尤其是他讲的《九州异闻录》,里面的侠客义士、妖魔鬼怪,那叫一个活灵活现,听得人是如痴如醉,拍手叫绝!每日申时开讲,不到未时,楼里就挤得满满当当,去晚了连站的地儿都没有呢!”

本来青栩兴致高涨,可听到“听风”二字瞬间变了脸色。乐衍瞧她眸光一沉,忙敷衍了两句便将店小二打发了出去。

乐衍为她斟了杯茶,道:“想哭就哭出来,反正此处又无他人,我顶多笑话你个一两百年也就忘了。”

青栩接过茶,怒道:“我为何要哭?要哭也是他溯予哭,我才不哭。”

乐衍见她这般嘴硬,也不戳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那日后回去了,我便邀你去溯予的听风殿开坛说书,说不定以我二人的见闻,还能收收茶水钱。”

青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去他的听风殿说书?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也不怕竺渊叔父将你我二人一同扔进惩仙塔磋磨磋磨?”

乐衍摇了摇手中折扇,道:“不不不,经此一事,就算你到长乾宫开茶馆,竺渊伯父都不会为难于你。只不过你父君嘛,就不好说了。”

青栩登时想到父君瞧见她发间那朵萝卜牡丹时暴怒的脸,不禁后背发凉,道:“算了,我可惹不起他老人家。”

乐衍悄然一笑也不再与她斗嘴取乐,转而坐到了窗边,一双大眼眺望碧空,眼中带着些许落寞。

青栩啧道:“干嘛,这么快就想回去做饭了?”

“从今日起,休要再提‘做饭’二字!好不容易得了自在,谁再让我做饭我劈了谁。”乐衍斥道。

“那你该不会想把青萝青冥也带下来吧?他们修得人形时日尚短,若是沾染了凡间浊息渡天劫的时候可是很危险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是突然只剩你我二人,心中难免落寞。”

“落寞?”青栩险些被茶给呛到,“有我相伴你竟觉得落寞?你还想与谁同行?”

“当然是溯棠。”乐衍答得坦然,却引得青栩不住发笑。

青栩白了他一眼,道:“那你当着溯棠的面说呀!为何不敢?”

乐衍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却依旧嘴硬道:“谁说我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青栩瞪着一双大眼凑了上来,乐衍的脸瞬间更红了。

好在此时一道炙豚上桌,青栩全然忘了她还在威逼乐衍,只顾着啃眼前那块炙得油光锃亮、焦香四溢的肉。

乐衍无奈一笑,可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二人自小便同吃同玩,与亲兄妹无异。青栩素来是个有仇当场报,喜怒都扬于脸上的性子,却在这一万年里活得过于拘谨,人前总是一副知书达礼、温顺端庄的模样,唯有溯予不在,她才肯露出这副鲜活跳脱、爱闹爱吃的真性情来。

偶有与溯予闹了不愉快,她回去也是要宣泄出来的。待心情舒畅了,又会屁颠屁颠跑回溯予面前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跟在他身后。

反观今日,她不哭不闹,走得过于潇洒,吃得也过于尽兴,倒让乐衍害怕起来。

他默默夹起一只螃蟹放到青栩碗中,温声道:“听说南乡水岸的花雕醉蟹最是不错,你且尝尝。”

不想青栩却甚是鄙夷地瞪了他一眼,缓缓道:“我说乐衍大师傅,凡间的螃蟹应属中秋时节最为肥美。您可是翀苍叔父的亲传弟子独苗宝宝,这都不知道不是坏了翀苍叔父的名声?”

显然,乐衍觉得自己担心她纯属多余了。与其为她担忧不如多吃两口,免得自己在口舌上落了下风,肉也被这厮吃光了。

可他早就餐风饮露惯了,就算如今封了仙泽法力,不食五谷也丝毫不影响他活蹦乱跳。再则,跟着父母庖厨以来,山珍海味他都做腻了,也吃腻了,实在提不起一点兴趣来。如此也只能慢慢喝茶等着青栩吃饱喝足。

瞧她略显满足地摸了摸小腹,乐衍顺手招来小二结账,此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只剩几个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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