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中传来剧痛,闻溪睁开眼,下意识推开蹲在身侧用力掐她穴位的亲卫。

余光中那抹黑金身影犹在,正垂目淡淡凝着她。

“水......”

身体对水的极度渴望驱使她趁机提出要求。

亲卫等待片晌,起身取来一碗水抵在闻溪唇边。

闻溪如迷失在广袤郊野的羁旅者,本能寻找水源。

清凉的口感驱散口壁的干涩,滋润僵硬的身体,她大口吸吮,像在饮啜琼浆玉液。

“还要。”

亲卫又等了片晌,再次起身取水,就见闻溪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接,却被一只大手抢了先。

“陛下......”

亲卫嗫嚅间,池韫一手拿过瓷碗,一手掐住闻溪的颌骨,毫不吝啬地将水灌入她的口中。

“咳,咳咳。”

闻溪鼻腔灌水,刺激眼眸,点点晶莹覆盖住琥珀色的瞳仁。

她有一双比之常人浅淡许多的琥珀瞳,柔化了明艳容颜。池赫曾说,画像难于点睛,只因他每次为闻溪作画,都画不出她眼中的潋滟。

池韫望进闻溪的眼底,只觉这层温柔色的内里,藏着狡黠与虚伪。

他早说过,闻溪功利世故,不似外表单纯,可惜兄长不听劝,一味觉得自己的小青梅受家族利益钳制,身不由己。

“可解渴了?”

“谢陛下。”

闻溪扭头挣脱开那只钳制在她颌骨上的大手,乖顺地双膝跪地,继续“忏悔”。

比起正面承受池韫的刁难,她宁愿膝盖受累。

池韫也不再理会她,转身继续为兄长按揉,为此还特意请教过跌打馆的名医,练就了一套娴熟手法。

新皇对兄长有多上心,众人看在眼里。

闻溪如今清清楚楚地知晓池韫因何憎恨她。

单凭池赫甘愿替池韫做靶子,吸引前朝废帝的攻势,就足以换取池韫的礼待。何况池赫为人宽厚,是个值得敬重的兄长。

春风和煦,谁不喜欢春风呢?

闻溪垂头静默,直至池韫带人离开,才得以坐在地上伸展双腿。

没了那名挑刺的侍卫,这一晚还算安宁,闻溪还吃到了一碗冷饭。

翌日一早,轮值的老御医走进小室,偷偷塞给闻溪两块肉饼。

“内子做的,有些凉了,将就吃。”

人在窘境最能体会人情冷暖,闻溪看着老御医有些佝偻的身形,小声道:“还未请教尊讳。”

“田宏。”

老御医没有过多的热络,性子淡淡的。

房门被人推开,是前夜的两名侍卫。

有墨沧的吩咐在先,二人没多言,放任闻溪开了小灶。

临近傍晚,闻溪被一顶小轿接入宫中。

闻溪熟悉宫中的每一座殿宇,被侍卫“请”下轿子时,有几许犹豫。

眼前的冷宫陈年破旧,杂草丛生,好奇心再盛的宫人也不愿踏入,视为晦气所在。

“请吧。”

一名侍卫比划一下,领着闻溪走进月亮门。

暮色四合,浓云遮日,几缕微光斜射空寂庭院。闻溪脚踩杂草,走得谨慎。相传冷宫有蛇,不知是有人故意饲养还是虚幻传言,亦或是无人打理所致。

闻溪幼年见过蛇吐信子,阴湿可怖,留下阴影。

侍卫会带她来此,必然受了某人的指使。

又想做什么?

闻溪沉气,故意拖着脚镣发出声响,以期吓退杂草中的蛇。

若是夜间前来,胆小的人会吓破胆吧。

闻溪随侍卫走进偏殿,停在西卧歪斜的隔扇外,恰听碎瓷声响起。

“泔水!池韫叫朕吃泔水?!”

“带他来见朕,立即!”

闻溪方知,废帝薛承聿被关押在这里。

那父兄呢,会在隔壁吗?

闻溪的心忽然有些乱,牵动了脚踝的链条,惊动了西卧的废帝。

“何人在外面?滚进来!”

一名年纪尚轻的小太监走出西卧,见到侍卫,没有多问,又折回卧房,继续喂废帝用饭。

闻溪瞄一眼桌上的吃食,比牢房好不到哪儿去,难怪会被薛承聿视为泔水。

薛承聿在位期间用膳极为考究,御厨无数,每顿御膳至少要备百道美食,偶尔来了兴致,还会在寝殿外大摆宴席,宴请燕雀啄食,挥霍无度。

奉承的宫人还要夸赞一句陛下仁慈。

“砰!”

又一声瓷碎,拉回闻溪的思绪。

“聋了?朕说了不吃......呃......”

被强行灌饭的薛承聿干哕了几声。

“池韫,有本事杀了朕!杀了朕!”

“好啊。”

轻飘飘的一句应答,敲打在每个人的耳畔。

闻溪闻声让开路,垂下的睫羽忽闪,不知池韫又要琢磨出哪些把戏。

池韫抬手屏退鱼贯而入的亲卫,只身走近五花大绑的男子,没有因地上的饭菜动怒,“想好了?”

上一刻还怒吼不休的薛承聿没了气焰,“篡位弑君,好得很。”

“说对一半,朕不过是拿回属于太祖的皇位罢了。”

宣朝的开国皇帝曾是池家太祖的副将,若非池太祖在称帝前突然暴毙,真正的宣朝皇族会是池氏。

宣朝四代皇帝,表面上礼待池氏,却在潜移默化中将池氏排挤到朝堂边缘。薛承聿更是在与敌国的一场交战中,无视了池韫父亲擎国公的求援,耽误了战事,若非敌军忽染瘟疫,不得不退兵,交战一带的城池会尽失。

擎国公虽护住了城池,却因头部重伤失智。

薛承聿深觉池氏大势已去,遂对留在皇城为质的擎国公世子池赫进行围困,以绝后患,可他万万没料到,池氏真正培养的下任家主是二公子池韫。

池氏一族驻扎在南边境的封地,兵力日渐削弱,池韫却集结了南方部分诸侯,一同攻向皇城。

薛承聿专注排除异己,谗害了太多朝臣,又不顾民间疾苦,在池韫兵临城下时,体验到了孤立无援。

有人说池韫是被逼造反,也有人说池韫一开始就想拿回属于太祖的皇位,更多人说他天生就是韬光养晦的枭雄,非池中物。

众说纷纭,在成王败寇中尘埃落定。

薛承聿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打算如何处置朕?”

他不信池韫会一直软禁他,留下后患。

“你刚刚不是希望朕杀了你。闻溪,进来。”

薛承聿蹙额,才意识到门口发出声响的人是他的未婚妻,清瘦了,也憔悴了。

薛承聿口中苦涩,比饮了酢酒还苦。闻溪出身高贵,容姿艳逸,是不少俊才意欲求娶的贵女,是他冕旒上的簪花,而今,她沦为池韫的阶下囚,与玩物没有区别,肮脏不堪。

“闻溪,你来。”

门外的闻溪有些踟躇,从十一岁起,她就扮演着薛承聿身边乖巧依顺的菟丝草,今日今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闻溪,来朕身边,朕有话对你讲。”

闻溪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池韫,慢吞吞走向急切呼唤她的薛承聿。

“陛下......”

薛承聿忍着眼眶的酸疼,诱使闻溪侧耳凑近他的唇。

砧板上的鱼无法与刀俎谈条件,但鱼可以选择自行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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