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夜里，蕴古斋上了板。
何妈拿着笤帚扫地，满地的瓜子皮、点心渣、踩扁了的鞭炮纸，扫了一簸箕又一簸箕。
齐蕴玉坐在柜台后头，就着电灯写东西。
“小姐……”
何妈把簸箕往门后一放，拿围裙擦了擦手，凑过来，叹了口气。
“今儿一天，茶水沏了十几壶，点心匣子开了七八个，人来人往的，热闹是真热闹。”她掰着指头，“可一个子儿的进账都没有啊。往后这日子……”
“别着急嘛，何妈。”齐蕴玉头也不抬，“这叫饥饿营销。”
“什么营？”
“先把名声打出去，吊足了胃口。等他们求着上门来买，咱们就走高端路线，搞会员制，只接熟客，一般人进不来……”
“什么什么员？”
何妈听得一头雾水，眼睛落到了她笔底下那张纸上。
“小姐，您这写的是什么？”她压低了声音，“是不是……欠了庆爷的？欠了多少银元？”
齐蕴玉笑了。
可不是么。
她正在给庆霄写欠条。今借到庆霄名下大洋壹仟圆整，按月一分行息，一年为期，本利归还。写完了，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如有反悔，是小狗。
想了想，又拿笔把最后那行涂了。
何妈凑过来，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看不懂，又缩了回去。
“小姐，”她搓着手，欲言又止，“焕文那孩子，虽说跟你是……可他人都跑了，咱也指望不上了。”
齐蕴玉的笔顿了一下。
哦，对。那个卷画跑了的，是她没过门的姑爷。
“倒是庆爷，”何妈接着说，声音更低了，“你瞧瞧他对你。老爷的事，是他张罗着大操大办的，杠房、鼓乐，哪样不是他费心？这几日又是跑前跑后……虽说是老太监养大的，说出去不怎么好听，可我瞧着，这人……”
“啊？”
齐蕴玉把笔一搁，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他是老太监养大的？”
那天在纸店院子里，她问他是不是宫里的，他点了头。她还当是哪家落了魄的包衣，或是内务府底下哪个笔帖式的后人。
原来是这么个宫里的。
“那老太监……怎么养的他？”
何妈哎哟一声，连忙摆手，好像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也是听街坊嚼舌根子，听来的……”她往门口瞟了一眼，“小姐你可千万别当着庆爷的面问，他最忌讳这个。听说早些年，有人当面叫了他一声小太监，叫他按地上一顿揍……”
话还没说完，门板上咚咚咚响了三下。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何妈拍着胸口，小声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了。何妈挑着灯，过去卸了一块门板。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庆霄。
他看见何妈，愣了一下，站在门槛外头，进来也不是，不进来也不是，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齐蕴玉在柜台后头，他才清了清嗓子。
“齐小姐没睡呢？”
“庆爷。”何妈侧身把他让进来，脸上赶紧堆起笑，“这么晚了，您这是……”
话说了一半。
庆霄往旁边让了一步，抬起一只脚，往身后的黑地里一勾，再往前一踹。
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被踹进了门槛，扑在何妈刚扫干净的青砖地上。长衫上沾着土，黑缎面的鞋掉了一只。
那人抬起头来。
何妈手里的灯一晃。
“哎哟！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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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那人没急着爬起来。
他先伸手在青砖地上摸了摸，摸到了掉在一边的眼镜，拿袖口擦了擦，戴上，又抬手把散乱的头发往后一拢。分头乱了，长衫上全是土，一只脚上的鞋也没了，可他这么一收拾，人就又体面起来了。
张焕文抬起头，冲着何妈笑了笑，眼睛先弯了。
“何妈，还没歇着？”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这两天变天，您那膝盖没犯吧？”
何妈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老毛病了……”她下意识地答了一句，又回过神来，“焕文，你、你怎么回来了？那画儿呢？”
张焕文没答。他转过头，看向柜台后头。
隔着一盏电灯，他看着齐蕴玉，推了推眼镜，斯斯文文地叫了一声。
“师妹。”
庆霄从门口跨进来，反手把门板合上，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东西，双手递给齐蕴玉。
“人赃俱获。”他拿下巴朝地上一点，“你问问你这个好师兄，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张焕文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掸了掸长衫上的土，不慌不忙。
“师妹，这事儿说来话长。那天夜里师父刚走，我心里乱，想着……”
齐蕴玉顾不上听他说什么。
她接过那卷画，手有点抖。
解开系绳，展开引首，一寸一寸往下推。
题跋。印。画心。
一个老者坐在书斋里，几案上摊着卷轴，窗外是苍苍的古木和嶙峋的湖石。笔笔都细，笔笔都硬，细得像发丝，硬得像铁线。八十八岁的人了，手不抖，墨不浮，石头的皴法一笔是一笔，绝不含糊。
文徵明，《真赏斋图》。
上一回见这卷画，还是在国博，隔着一层玻璃罩子，罩子外头挤着一圈人，她踮着脚看了二十分钟，被后面排队的催半天。
现在它就摊在她手底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纸边。
真迹。
她深深吸了口气。
道具来了。
她把手心按在了画卷的正中，闭上眼睛。
收。
没动静。
我收！
还是没动静。
我收收收！
她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瞄了一眼。画还是那张画，灯还是那盏灯，什么都没亮，什么都没响。
按规矩，碰上道具不是该有反应的么？
她把画卷拿起来，上下翻了翻，翻过来看看背面的裱绫，又翻回去。
不是道具？白忙一场？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里攥着画轴，半天没吭声。
这游戏的难度，这么高的么……
那边，张焕文还在说。
“……我想着，师父走得冤，这口气总得有人替他争回来。所以我带着真迹去找苏先生，想请他老人家再掌一回眼，两张并排一比，当面讨个公道，好歹还师父一个名声……”
“呸！”
庆霄一口啐在他脚边。
“你放屁！”他回过头，“我在苏家门口堵着他，画就藏他怀里，人家连面也没见，拜码头也拜错了门路……”
庆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齐蕴玉坐在椅子上，蔫头耷脑的，两只手攥着画轴，跟丢了魂似的。
庆霄几步跨到柜台后头：“怎么了？叫他掉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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