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衣终究同意了柔嘉和邵琼跟着她的决定。
柔嘉身上疑点太多,就算她不同意,她也会找其他办法跟着来,不如直接就让她处处跟着,到时候更好套话。
至于邵琼,她就当招一个贴身侍女。
皇后让她跟着自己,想来也有她自己的想法。
言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会多加安排人手照顾她们。
弥衣知道,他不会干涉自己的决定。
薛老将军与他们是不同的路径,要晚一天出行。
临行前,他将弥衣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墙上挂着一幅朔州舆图,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薛老将军正卸下一身鎏金盔甲,放置在一旁的卧榻上。
见到弥衣来到书房门口,摆手让她进门。
薛老将军比圣上年长十余岁,不似寻常老者那般佝偻,脊背笔直如松。
双眸有神,面色红润,不怒自威,与她想象中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的形象并无出入。
光看背影根本看不出来年岁。
数余年的战场厮杀,刀光剑影,沉淀出来的霸主气质,是京城中那些人比不了的。
一见到弥衣,便示意她随意坐。
弥衣对上他的双眸,便见他双眸含笑,但是眼底如幽深的潭水一般。
薛老将军先寒暄了几句,弥衣应付自如。
随后他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辞渊一早就跟我说明,他等这些事处理完,会娶你为妻。我现在应该叫你崔姑娘,对吧?我想问问你是什么看法?”
弥衣如坐针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叫她过来应该不是问这件事的看法。
她脸色微沉,轻叹了一口气。
“薛将军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
薛老将军敛起笑意。
她是个聪明的人。
“好,那我便不绕弯子了。我们薛家祖训:忠君忠家。我与先皇承诺过薛家人不会与皇家有牵扯,崔姑娘身份贵重,金枝玉叶,是天家血脉。我薛家实在高攀不上你。”
他顿了顿:“至于辞渊,这段时间我会劝他放弃这个想法。等你回京,我保证他不会再与你有牵扯。”
弥衣心头一紧。
她完全没想到薛老将军是这个想法。
弥衣垂下眼帘:“我现在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只是一个普通人。薛将军言重了。”
书房安静了一瞬。
“我之前亏欠他太多,如今才认回来不久,身为父母,总要考虑许多。希望崔姑娘体谅,我们只是想补偿他遗失的十几年。你们两人不会有什么结果,这不是我一个人下判断,是形势所迫。”
“这段时间,崔姑娘好好考虑,我便不再多说了。”
弥衣从书房出来时,心情沉重了许多。
薛老将军言简意赅,她听得如晕如旋。
可这让她清楚地认识到,两个人相爱是不够的。
不单单需要言卿考虑他们以后的未来,她也要考虑。
她不能一意孤行。
可是她哪里做错了呢?
她不能挑选自己的出身与家庭。
她只想和相爱的人在一起,这样也不可以吗?
弥衣知道薛老将军说的是事实,是在为他们俩人考虑,可是她真的很想争一争,争一个未来。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推着她走,是直接给她安排了一条路。
如果她妄想走向别的路,会有无数的人阻挠她,让她重新走向铺好的路。
最可怕的是,这些事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这一刻的安稳,甚至也是别人安排的。
是皇后让她来到朔州,只要皇后想让她回京,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改变现状呢?
她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灌进胸口,干冷的空气激得她眼眶微微一酸,她忍不住垂下头去。
弥衣刚一抬眸,就看见本应该在府门口的言卿正站在一旁等她。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一身玄色外袍衬得他温润如玉,与那些饱读诗书的文人公子并无两样。
见弥衣出来,望见她苍白倦怠的神色时,嘴边的笑意敛了个干净。
“你等了多久了?”弥衣问。
言卿几步走近,站在她面前,低声问她:“我刚到。出了什么事?脸色这么白。我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他知道父亲极力反对自己娶弥衣的这个决定,但拗不过他,他只坚定这一个选择,也不得不松了口,说是先和她聊聊。
他是能猜出来大概是什么话题,会让她心情如此沉重。
他不想让她一人承担。
也不想她退缩。
弥衣抬起头,视线撞进他紧张的眉眼。
她不应该让言卿牵扯进这些事来。
弥衣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实在是笑不出来:“薛老将军怕你在边州顾不上我,让我多带些人去。”
言卿没有追问。
他望着她的侧脸,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
但是他知道,她不想说,也问不出来什么。
“嗯。”言卿握住她冰冷的手,包进他的掌心,“那我们走吧,都已经准备好了。”
弥衣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垂眸看向交握的双手。
两人并肩往外走,一路无话,安静地走到正门口。
秋风卷着道旁的落叶,弥衣看向远处的天空。
她想起了一句适景的话。
笼中鸟,何时飞?
薛府门外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为了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她们这些女眷要坐同一辆马车过去。
言卿说柔嘉和邵琼早就在马车内等她。
他先一步上前掀开车帘,伸手送她登上马车。
弥衣刚要钻进马车,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一旁,目光沉沉:“朔州到边州路途遥远,平常要走整整五日。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得先行策马率队赶过去,没法同你一道。不过我留一队可靠的人手跟着你们,沿途护着你们,不要担心。这一路风景我听说还算不错,等处理完我会过来迎你。”
弥衣点了点头。
言卿放下车帘,转身对薛千帆低声吩咐了几句,薛千帆点头应下,很快点了一队亲兵跟在马车两侧。
言卿又回头望了一眼马车,翻身上马,带着人先一步离开。
弥衣她们不怎么着急,所以马夫并没有特别着急,甚至询问她们是否要用些饭。
邵琼只说先到驿站再说。
因边州寒冷,车厢内早就铺好了绒毯,还配备了小炭炉,保暖工具一应俱全。
她们倒像是去边州游玩的。
没带白絮那些侍女,所以几乎要自力更生,弥衣也不会真的要指使邵琼伺候自己。
车厢内温度升高,弥衣脱下外袍放在一旁。
见弥衣坐定,乖乖待在旁边饮茶的柔嘉发现她面色有点差,立刻殷勤地凑上来。
她拿起铜壶,往一旁空的茶盏倒入温热的茶水,递到了弥衣的手旁。
“喝口茶吧弥衣,这好几天的路程,我们得傍晚才能到驿站呢,先暖暖身体。”
邵琼不置可否。
弥衣倒是没想到,比起邵琼,柔嘉更像是要主动伺候她的那个。
可这十分古怪不是吗?
弥衣接过茶盏,稳稳地握在手中,轻轻饮了一口,不涩,唇齿留着清香。
柔嘉见她喝了,笑眯眯的说道:“这是我从宫里拿的茶叶,千金一两!怎么样?还不错吧!”
弥衣侧眸看了柔嘉一眼。
她眼巴巴的望着弥衣,生怕弥衣不领她的情。
这个柔嘉公主,到处是疑点。
从前她只是觉得这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公主,可相处久了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听闻她的母妃做了错事,只有柔嘉被皇后赦免。
柔嘉难道不恨皇后吗?
弥衣忽然很好奇柔嘉的过往。
柔嘉被弥衣注视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还不忘问着茶的口感:“好喝吗?”
弥衣慢悠悠呷了一口茶,淡笑着回:“还不错。”
“这一路实在无聊。柔嘉你既然知道我的秘密,我能不能知道你的秘密?”
柔嘉一听,就知道弥衣想打探出什么,她尴尬地回:“我哪有什么秘密告诉你?难道你没听过别人说起过我吗?”
弥衣摇了摇头:“我来京城时间也不长,除了听说过你和李祺关系比较好,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柔嘉被弥衣看得有些不自在,咬了咬唇:“我哪有什么事?”
不过她立刻认真地说:“不过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害你的心思!我保证!”
弥衣刚想说话,哪知邵琼在一旁低低地笑出声来。
“她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跟着她。”
柔嘉视线转向邵琼,又转向了弥衣。
弥衣语气少有的认真,她同意邵琼的说法。
“对,希望柔嘉公主解惑。”
柔嘉的笑有些维持不住,她又将目光移向邵琼,那眼神仿佛是在询问她是否要说。
弥衣看清楚她们俩之间的暗流。
她开始怀疑,柔嘉并不是她询问的主要人物。
而是邵琼才是她想要询问的主要人物。
邵
琼靠在一旁,双手放置在腿上,轻笑一声。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都已经来了边州了。”
得到了邵琼的首肯,柔嘉抿了抿唇,像是鼓起勇气一般:“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嫁到朔州这事我确实不知情。后来皇后娘娘托人找到我,说如果将你的近况秘密传给她,假以时日劝你回京。她可以以后放我自由。”
弥衣闻言,秀眉微蹙:“你现在嫁到朔州,天高皇帝远,你已经自由了。”
柔嘉摇了摇头:“并不是。你知道朔州有多少皇后娘娘的人吗?她的眼线遍布各地,就算现在失势,可是她的势力依旧不减。可以说,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她想找到我,我就会被送到她面前。我承认我接近你的目的并不单纯,但是也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我不想回到冷冰冰的皇宫了,被人颐指气使,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没有她做不到的事,至于其他,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的。”
弥衣知道皇后城府深不见底,旁人难窥分毫。
也知道她能放自己走,一定做了万全的打算。
但是她也有一丝期盼,万一皇后心疼她的十几年的人生,会心软的网开一面。
事实上,她的计划到现在都滴水不漏。
就算皇后现在已无之前大权在握,可隐藏在背后的势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可以说,只要她想,她可以立马成为名正言顺的女帝。
弥衣不知道她在计划着什么,但是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只待一个时机罢了。
她不想参与,也不想了解。
就算弥衣不得不参与这个计划,她也想利用自己的身份尽快抽离,不想再过提线木偶般的人生。
这一场谈话下来,弥衣确切的知道了,柔嘉如此靠近她不过是皇后娘娘需要她接近自己。
邵琼更像是皇后娘娘安插她在身边的眼线,言行举止都受她的监视。
但是弥衣正好利用邵琼的身手保护自己。
因为她知道就算把邵琼推出去,也会有更多人前赴后继安插在她身边。
她还不如找一个相对熟悉的人,这样也能给自己一个轻松的空间。
赶了整整大半日的路,一路马车颠簸不停,直到天色擦黑,一行人才终于望见远处驿站的灯笼。
车内的暖炉早就失了温,需要再继续添柴。
弥衣睡得浅,当她感觉身体温度骤降时,柔嘉早已经拿出厚厚的外袍把自己裹了起来。
不过邵琼提前给她盖了层外套,她才能不被冻醒。
等到了驿站门口,马车缓缓停稳。
队伍前方高高的挂着薛家军的旗帜,一路上不曾遮掩。
也就是这样,他们未曾被那些匪徒流寇阻拦,一路太平。
弥衣掀开车帘,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她不禁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言卿为她留下一个眼熟的侍卫,小跑着跟她说已经提前打好招呼,房间已经差不多收拾好,跟着他过去就可以。
弥衣微微颔首。
柔嘉以往都是前呼后拥,邵琼自然没有那些侍女们伺候的尽心尽力,大多草草了事。
她只好自食其力,自顾自的拿出准备好的手炉,磨磨蹭蹭的拿出行李准备下马车。
邵琼扶她下车后,发现弥衣已经走了几步远。
她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还不忘凑到弥衣身边,一副生怕被丢下的样子。
毕竟这天寒地冻,要是被落在这,她是找也找不到回朔州的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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