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万春一开口,七情班那位祖师爷就有了些了不得的本事。

据说当年一场戏开唱,声震山河,三百里外的飞鸟齐齐落下,连河里的鱼都探出头来听。他老人家唱完三折,又清唱一段,直唱得云中两位仙人按下云头,特意来见。

叶舒望向扇外,方才经过的那片山林已经落在后头。三百里都听得见,凡人里竟还有这样的高手。她原本只打算听两句,眼下连许宁的袖子都扯住了。这一嗓子若当真喊出来,往后七情班到哪儿开场,邻县的人怕是打开窗便能听全,票钱还得跨着城收。

她向许宁传音:“他这嗓子,花道友也未必有。”

许宁将扇面转开一点,笑道:“兴许花道友年轻,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事传上几代。师姐再听听,看这位前辈还有什么本事。”

何万春正说到祖师爷不肯收仙人的谢礼。那两位夸他技艺通神,问他可有什么心愿,他只叹这世上懂戏的人太少,若能唱一回、叫天地间的人都听见,死也甘愿。

高绍在后头咳了一声。

“我听的不是这句。祖师爷说的是,若能歇三日还不被人追着讨账,死也甘愿。”

花弄弦猛地抬头:“这句我听过!《穷班主借寿》第二折,前头还该有句‘寿借三日,债缓三年’。何班主,你师父是不是还演过这折?”

何万春想了想,慢慢把嘴合上了。

叶舒端详他片刻,心里那位足以与天音宗争高下的前辈,终于从云端落下来,脚还没沾地,先欠了三年的账。

许宁手里的扇骨轻轻一颤。她知道他在忍笑,索性伸手按住那根扇骨,免得班主还没讲完,坐着的地方先笑歪了。

何万春赶紧解释:“我师父讲故事,确实喜欢顺嘴添几句。不过那两位仙人听戏后赠铃,总是有的,这个历代都说过。”

花弄弦已经来了精神:“添几句不妨事,你先说,我替你认认!我还听过有个班子,祖师爷一张嘴,天上掉下十八锭金子,后头唱词没接上,十八锭又飞回去了,气得他当夜就背了三百页词。你们这位可背过?”

“这个倒没有。可有雷公给他打过鼓。”

“《雷公贺寿》第四折!那折最后一道雷劈在鼓上,鼓裂了,人还得赔钱,所以才到下一折去借寿躲债。何班主,你师父这故事前后接得很齐整啊!”

高绍听得直乐,何万春也笑起来,拍着膝盖说自己小时候听得认真,师父每逢见他不肯背词,便拿祖师爷吓唬他,说将来雷公到了,少唱一句就挨一下。

叶舒原还想问那位祖师爷活了多大岁数,如今觉得不必问了。照这个唱法,能安安稳稳活到散场,便算雷公脾气不错。

花弄弦越认越有兴致,又要接着唱那出借寿的尾声,叶舒却先朝班主开了口。

“旧册里记的,也都是这些么?”

何万春忙道:“不是,老班志记的是哪年去哪儿演、收过什么赠物,正经着呢。唱本更是另放着的,怕小徒弟找词时乱翻,早分开了。只是传了好些代,有些旧字我认得也不全,要劳烦仙长一起看。”

叶舒这才点头。既然有当年的记载,就能把后人添进去的雷公与金子先放在一旁,去看这铃究竟从谁手里来。

许宁问过赠物记录单独放在哪一柜,又请班主把同年的行程册一起取来。铃在什么地方收到、两位赠者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都要与原话对得上。

何万春答应得痛快。话音才落,花弄弦便把方才忍住的那句唱了出来,唱到“天公借我三日寿”,高绍顺口接了一声:“债主容我半时闲!”

她眼睛一亮,抬手在膝上打起拍子。贺仲秋听出她用的是旧腔,身子往前一探,补上后半句,柳照棠嫌这班主讨寿讨得太容易,清了清嗓子,接了债主上门的唱段。

才落回地上的祖师爷,又被他们一人一句唱上了天。

叶舒起初还数得清谁在接谁的话,没一会儿,琵琶上、扇面上,连何万春都拍着腿唱起来。高绍扮穷班主,求寿求到一半还价钱,柳照棠不肯宽限,催债催出九曲十八弯,贺仲秋在旁边替雷公打了个响亮的口鼓,差点把班主讨来的三日寿吓回去两日。

花弄弦听得两眼发亮,遇上妙处便拍手,唱词没接完,赞声先到了。几个人被她夸得兴起,连何万春都忘了怕高,直起腰来,替天公判了一回欠账。

许宁往叶舒身旁挪近些,小声道:“她是不是偷偷施了什么音术?方才还一个个坐得好好的,这会儿全叫她迷住了。”

“你胡说!”

花弄弦那一声比雷公还响,竟能从七八个人的唱腔里准准捉住他的话。

许宁抬起头,见她连拍子都没停,忙道:“我夸你唱得好。”

“夸就好好夸!这叫听到一处去了,你没听贺师傅方才那个转音?他若平着唱,这句便落俗了,偏偏往上轻轻一挑,讨债的倒像怕欠债的跑了。我再唱给你听,你听清楚,这里头半点灵力没有——贺师傅,再接我一回!”

贺仲秋果真应声来接。花弄弦一口气唱完,又说柳照棠那句怎样收得俏,高绍中间留的半拍怎样留得妙,讲到何万春,也没落下半句。

许宁张了张嘴,花弄弦抬手道:“你先别问,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叶舒偏头看他。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低叹了口气:“我想说的是我不问。”

这回叶舒学乖了,向他传音:“现在不能说。你一说,她还得解释你为什么该问。”

许宁看她一眼,肩膀轻轻抖了起来。她握住他搭在身侧的左手,两个人并排听花弄弦从一个转音讲到半折戏。讲着讲着,班里的人又唱起来,花弄弦立刻丢下这两个不甚好学的,兴冲冲接了过去。

叶舒听得高兴。方才问清旧册存放处,心里那件正事已有着落,眼下身旁的人肯陪她听,耳边又热闹,倒真像两个人一起出来游玩。

她朝许宁传音:“下回用那两张票,可别请她坐旁边了。”

“只带师姐。”许宁答完又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前头剑光一折,李若真回到扇旁,指向一片青瓦屋顶:“榆溪到了。前头大路空着,可以落。”

何万春从云气后探头,只看一眼便认出自家屋脊,指路的声音都高了几分。叶舒先将货车与骡子送到路旁空地,再同许宁落下,花弄弦也将琵琶上的人放到地面,收回法器,依依不舍地收了那段尚未唱完的雷公。

木门从里头拉开,一个青衣少年抱着几双旧戏靴站在门槛上,仰头瞧了半天,才将目光从天上收回来。

“师父,您怎么从那儿回来了?”

何万春抬手在他头上轻拍一下:“陈柏生,眼睛往下放,先来见过几位仙长。”

少年赶紧抱好靴子行礼,道谢的话说得很利索,说完便一转身,把怀里的东西递到高绍面前。

“高师傅,这几双,您走前说回来就刷。”

高绍方才还在学县官迈步子,闻言低头看了眼,只得伸手接了。他脚上刚脱下来的一双更脏,陈柏生眼尖,还没等藏,便又指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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