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就在这一刻凝固,带着它们特有的甜腥味儿,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什么别的。

苟玉来不及去纠结那多出来的什么。

她掀开纱帐。

那道影子比苟阑要高大一些,轮廓要更加硬朗。

它没有像苟阑那样急切地凑上来,只是静静地立在纱帐之外,像一尊石像。

“苟阑?”苟玉又问了一句。

影子动了。

它没有回答,只是试探性地往前移了一小步。

窗外的月光终于勾勒出他的轮廓,是苟阑……不……是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是苟延。

他穿着一身深沉的黑色,领口开的极高,遮住了脖颈。

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没有弟弟惯常的黏腻笑意,反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空白。

他的眼睛在暗处泛着灰蒙蒙的光,像蒙尘的玻璃珠,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苟玉。

“苟延?”苟玉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放松。

她踩在柔软的兽皮上,与桌面上倒了一杯茶水,不动声色的与他拉开距离。

苟延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该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但从他僵硬的脖颈做出来,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别扭感。

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锁着苟玉,目光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移,最后来到那洁白莹润的脚上。

他动了,他走到桌边。

他没有碰茶杯,只是将苍白修长的手虚虚悬在杯口上方。

空气无声地泛起细小的涟漪,杯中的水开始冒出极细的白气,温度迅速升高。

整个过程里,他始终垂着眼,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水汽氤氲,模糊了苟玉的时间,那股多出来的味道更加浓烈。

她借着苍白死寂的月光,这才看清了他垂在身侧的,被宽大黑袍笼住的右手。

暗沉黏稠的液体,正沿着他微曲的指尖,缓慢地凝聚,然后坠落。

啪嗒。

一滴深色,砸在洁白的兽皮上,迅速被吞噬殆尽。

血滴得很慢,但持续不断,在他脚边慢慢扩展。

水汽在杯口缓缓往上升。

那杯茶水已经沸腾起来,但苟延的手依旧放在原地。

苟玉的目光从他的衣袖下离开,缓缓落到他脸上。

那张与苟阑一模一样的脸此时没有半分情绪。

他正专注的看着那杯水,似乎这是他唯一值得做的事。

不,不是唯一。

苟玉看见那双深灰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然后落回她的面颊上,如有实质。

然后他似乎是察觉了什么,将手垂落回腰间。

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腕,以及手腕上几道深刻见骨的伤口。

伤口边缘整齐,不像撕裂,倒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精细地切割过。

然后他将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说:“疼……”

此时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显露出明显的情绪来,那是微弱的期盼。

苟玉皱了皱眉。

他在渴求些什么?

良久,她终于想起破庙的那个深夜,在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时,她伪装了一副慈母面容。

那时她碰了碰他渗着黑血的划痕,问他疼不疼。

而现在,他主动将狰狞的伤口捧到了她面前,告诉她:我疼。

“疼?”

苟玉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沙哑。

苟延听见她的声音,将手举的更近了一些。

伤口正对着窗外的月光,上头的血肉翻飞,看起来十分可怖,比上次的要严重的多得多。

空气中甜腥的血气混合着茶香。

苟玉的目光的伤口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她没有立刻动作。

只是慵懒的将茶水拿起轻抿一口。

“主君呢?”她没有给予他想要的回应,她只是问。

面前少年深灰色的眸子黯淡下去,他收回手,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主君……”他开了口,但又迅速止住。

苟玉眯了眯眼,她上前一步。

“主君呢?”她再问一遍。

苟延被她逼的后退一步,他的唇张张合合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苟玉见此情形,心中沉了一沉。

苟玉的指腹在衣料上慢慢摩挲。

随着在这儿呆的时间越久,她心中的疑虑就越多。

据溟龙所说,这一对双生蛇妖是她捡回来的。

苟阑不用多说,在她面前几乎是有问必答,对于这座府邸的主人溟龙,倒显得不那么在意。

可眼前这个……苟延。

在破庙时还好好的,可现在就像是沉默的石像。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不对。

苟玉脸上的冷意褪去了几分,露出在破庙时那种极淡的温和感。

她走进一步,指尖抚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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