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裂缝与谎言
沈毅行在司令部待到夜里十点才回来。
他没有回东厢,先在游廊里站了一会儿,像一只在外面淋了雨、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野猫。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的,像一艘没有锚的船。
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里那份折成小方块的化验单,纸页的边缘硌着指尖,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口。
走进东厢的时候,许薇薇已经躺下了。
床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侧躺的轮廓上。
她背对着门,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沈毅行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伸出手,悬在她肩膀上方几寸的地方,停了一下,像在试探一片水域的温度。然后收回手,低低地说了一句:“还生气呢?我回来了。”
许薇薇没有动。但沈毅行看见她的睫毛在灯影里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睡着。
沈毅行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侧过身,在她旁边的位置躺下来,用尽可能轻的动作把被子揭开一角,躺进去,从后面抱住许薇薇。
许薇薇动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沈毅行放心地又抱紧了一点。
“那天说的话,是我混蛋。”他的声音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我不该那样说你。我就是想刺激你一下,心想你可能因为负气,就给我生个孩子。”
许薇薇没有转身,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第一次听到,把羞辱讲的这么冠冕堂皇的。你觉得我现在住在你家里,想嫁别人也很难了,你大可收点利息了,对吗?”
沈毅行一听这话,急切地解释说:“我绝不是这个意思!你把我想的太不堪了。我只是被爹逼得没办法,才找你商量的……”
“你去找别的女人生吧,我们只是订婚,我不会栓住你的。”
沈毅行听出她声音里的疲倦,比愤怒更重,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沉下去就浮不起来了。
“说什么傻话?!我跟谁生?!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他语气笃定,把许薇薇抱得更紧了。
许薇薇尝试着挣脱,但挣不开。又觉得被勒得闷气,只能扭动着转过来,和沈毅行面对面。
“你不讲信用。我们在一起之前,你答应得好好的……”许薇薇的眼泪有泪光。
“是我说错话了。向你道歉,好不好?”沈毅行一把搂住她的头,亲了亲发顶,“许小姐,请你原谅我这个混蛋。我再也不会对你讲重话了。”
“你的承诺就跟羽毛一样轻,今天讲的,明天就忘了。你为了骗我上床,什么鬼话都讲,我再也不相信你了!”许薇薇说着说着就流泪了,几天来憋屈在心里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她还接连捶了几下沈毅行的胸口。
沈毅行掀开被子,一下子骑坐在她身上,一只手控制住她乱动的双手,另一只手急切地在她身上游走。
许薇薇吃了一惊,想坐起来,但动弹不得。
两个人像两块在河水里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水流推到了一起。
许薇薇的呼吸在他的掌心贴上来的时候变轻了一瞬,又恢复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放任那只手游走,像一个已经拆了门锁的房间。
窗外有一只鸟在叫,细细的,短促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
空气里,栀子花的味道开始变得热烘烘的。
沈毅行喜欢这种味道,只觉得心安。
许薇薇躺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地触碰胸口枪伤留下的疤,不说一句话。
“我们以后不吵架了。”他在她耳边说,“这几天我一个人睡,总觉得冷清。”
“你是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想起我?”许薇薇白了他一眼,“那你还是走吧——”
“哎呀,怎么又发脾气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呢。你却总是把我想的很坏。”
许薇薇忽然坐起身来,和他面对面。
“沈毅行,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我确实不想这么早生孩子,我满足不了你的愿望。这个事我们得严肃地讨论一下。”
沈毅行看着她,那张脸在昏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的光。
“你不想要,就不要。”他说,“这几天我想清楚了,我在乎的是跟你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那你怎么跟你爹说?”她的声音很低,“他只想要一个顺从你、听你话、给你生孩子的人。我不能让他满意。”
沈毅行想了想,说:“我是你的男人。跟我爹有什么关系?他想要子孙,可以娶姨太太,我不反对。我这辈子认定你了,绝不分开!”
许薇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手指穿过他额前的碎发,指腹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像在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你真坏。”她说,“你就知道说一些让我为难的话。你知道我会感动,会心软……”
沈毅行没有松开她,笑着把她重新拉进怀里。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头柜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像一条还没有封口的信,正在等着被写完。
许薇薇在他怀里安静地蜷着,呼吸慢慢变深了。像是真的睡着了。
沈毅行在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正在缓缓移动的光影,脑子里转着两个念头——她虽然不想生,但自己不能生的话,就会让她看不起。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病,太没面子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许薇薇不在床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许薇薇正在刷牙,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低着头吐泡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食物的小松鼠。
沈毅行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动了一点点。
“醒了?”许薇薇从镜子里看见他,“刚才春兰来过,说要我们去陪奶奶吃早饭。”
沈毅行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不生气了?”
“还是生气。”她放下牙刷,转过身来,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你昨晚哪里是道歉?分明就是又来占便宜!你太坏了!”
“那你开心吗?我是说……我道歉的方式……”沈毅行坏笑着掐住她的腰。
“别闹。”许薇薇皱着眉拍掉他的手,“这种道歉仅限于晚上啊。大白天的,别叫人看见!”
***
下午的时候,沈毅行去了司令部。许薇薇一个人坐在东厢里,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斑。
她正坐在床边叠衣裳,手指碰到沈毅行那件深灰色大衣的衣角。
衣裳有点皱,她拿起来想把它挂好。
手指顺着衣襟往下滑的时候,碰到了一处不寻常的硬边。大衣的内袋里有什么东西,折成长方形,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许薇薇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衣袋口停了几秒,像一只站在门槛上的猫,拿不定主意是该跨过去还是该缩回来。
她抽出了那张纸。展开。
目光从顶端慢慢扫到底端,在“精子数量偏少,浓度偏低”“弱精症”“自然受孕概率显著降低”这几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正在用翅膀拍打笼门。
她反复读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许薇薇把化验单重新折好,放进衣袋里,挂回原处。然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像有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阳光里飘来飘去。
她不能开口问他。如果她问了,他就会知道她翻了他的口袋。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许薇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文竹又冒出了几片新叶,嫩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透亮。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触感。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去一趟陆军医院。
第二天一早,许薇薇跟沈毅行说去照相馆处理一批加急订单。
她没有让司机送,一个人坐黄包车去了陆军医院。
值班的医生姓李。
“小姐,你是想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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