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洗房的阿齐莎嬷嬷,是府里最难的一块骨头。
山鲁佐德在她那儿坐了一整个秋天。
头一个月,她帮着晾衣裳。浆洗房在府里最西边,挨着墙根,一年四季水汽腾腾。阿齐莎嬷嬷六十多了,一个人守着四口大盆,胳膊上的皮肤泡得发白,一双手却有力气,拧起床单来咔咔作响。山鲁佐德坐在小板凳上帮着抖床单,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嬷嬷一概"嗯""啊""是""小姐说得是"。
问到家乡:"没家了。"
问到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
问到这一辈子:"干活。"
一个月零六天,山鲁佐德攒下的,是这六个字。她有点灰心,去问纳吉姆大爷。老人听完,摇头笑:"傻孩子。你那是问吗?你那是撬。故事不是撬开的,是等人。"
"等多久?"
"问到河开冻,问到河上冻。"老人说,"有人一辈子把自己的故事锁在底舱。你急,舱门就焊死。你常来,坐着,什么都不问,门缝自己会开。"
于是她再去,不问了。
就坐着。帮着抱柴,看火,晾衣裳。嬷嬷拧床单,她接过来抖开。两个人一上午有时候说不上十句话。秋深了,晾绳上的水珠一个上午冻不成冰。她看见嬷嬷的手背裂了口子,抹的是最便宜的油脂;她第二天来,把自己的一小盒杏仁膏放在了案上,什么也没说。
嬷嬷收了。也没说。
冬月初的一个傍晚,天暗得早。最后一床床单晾上了,两个人坐在灶边烤火。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山鲁佐德什么都没问,就那么坐着。
"我小时候,"阿齐莎嬷嬷忽然开口,"河上有一座桥。"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水凉。
"木头的,三孔。夏天水大,桥板淹掉一截,人从桥上过,裤脚都是湿的。我哥哥背我过。"她看着灶膛,"他大我八岁。背我的时候,我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他头顶有个旋儿,我的下巴正好搁在旋儿上。"
火响了一声。
"发大水那年,堤垮了。全村往高处跑。跑到桥头,桥上挤满了人。哥哥把我塞给桥头一户人家的婆娘,转身回去帮着捞东西——"
她停了很久。
"水下来的时候,我在那婆娘的屋顶上。我看见桥,看见桥上的人,看见水把桥、把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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