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老杰德这会儿的心情很好。

还没出发他就因为迟到被扣了钱,来的时候认路没赢过玛格丽特,更是憋了一肚子气,午饭时一壶劣威士忌还被迫倒掉换成了清水。

艾德里安并不认为之前的处理存在什么问题,但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车夫是很危险的。

因此,艾德里安许诺给他一瓶高级黑麦威士忌——当然,要等平安回到酒店以后,让他去酒店柜台自取,记在艾德里安的客房账上。

车夫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情绪和说不完的话。

艾德里安问他:“这片地方为什么要叫哨口?”

车夫老杰德把手指蜷起放进口中,用力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声,笑着问他:“先生您听,这声音像不像?”

垭口的大风终年不停不休,尤其当穿过一些比较狭窄的地带时,大风被挤出尖锐的声音,很像是人吹出的口哨声。

大风逐渐模糊了艾德里安的视线,他好像透过黄绿相间的芒草看到了一个小型的家庭牧场,牧场主和他的女儿,以及其他在牧场工作的人,他们白天听着像是口哨的大风声干活,晚上伴着同样的“口哨声”入睡,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直到赖以生存的家园被一群人以“文明”的名义抢走。

这一刻的玛格丽特想到了什么呢?艾德里安不知道,他一直盯着她看,没有错过她的瞳仁微微震动的刹那。

但那只是一瞬之间,她的眸光很快收束,所有情绪都掩藏进平静无波的眸光之下。

艾德里安站在她侧面,慢慢用余光扫过她的五官,嘴上问道:“翡翠镇产翡翠吗?”

车夫老杰德大笑着呸了一声,“就算把所有土地全部翻起来,我也敢保证您连一块翡翠都挖不出来!”

艾德里安哦了一声,“既然不产翡翠,为什么要叫翡翠镇?”

车夫想了想,没想明白,无所谓地耸耸肩,“建镇的时候派克镇长起的名字,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以为他能找到。”

艾德里安点点头。

太正常了,西部很多小镇的名字都是乱起的,钻石镇不产钻石,白银镇也没有银矿,建镇总要起一个响亮气派的名字,为了好听,也算是一种对小镇未来的美好期许。

“可能是因为哨口溪。”一向沉默寡言的玛格丽特突然开口,“我听人说,在某个时间,站在某个特定的地方,能看见哨口溪的水变成翡翠的颜色。”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部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嘴角自然地上扬出一个微小的弧度,眼底也荡开了薄薄的一层光。

不仅艾德里安对此闻所未闻,车夫老杰德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哨口溪的溪水是很淡很淡的灰绿色,很常见的那种颜色,从来没人说过什么时候会泛什么翡翠色泽。

“嘿,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车夫心情不错,连带着对玛格丽特的态度都友好了起来,“你听谁说的?”

玛格丽特抿了下唇,说:“一个小孩,她说她看见过。”

“什么时间,站哪能看见?”车夫问。

玛格丽特笑了笑,声音里没有笑意,“那小孩不愿意告诉别人。”

翡翠镇一共就三百多人,镇民彼此间都认识。车夫顺嘴多问了一句:“是谁家的孩子?”

玛格丽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长而浓密的黑色睫毛半垂落下去,再开口,语气变得很冷淡:“我不认识。”

她刚来这个镇子没几个月,人认不全很正常。但艾德里安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同。

他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这一路我都没有看到溪流?”

先前太阳最大的时候,他也只是偶尔在湿苔附近看到过星星点点的水面反光,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没了。

“太久没下雨,溪水枯了。”车夫老杰德解释了哨口溪雨季才成溪的情况。艾德里安追问了几句成因,车夫也说不清楚。

很合理,因为哨口溪的季节性,所以补水站才会费那么大力气修建那座水塔储水。

艾德里安若有所思地总结道:“这么说,一年四季都有水的地方,就只有哨口牧场里的哨口泉。”

车夫杰德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都只把那块地方叫作“补水站”,没人会把一个早已消失的牧场挂在嘴边。

不过反正意思就是这个意思,车夫嗨了一声,大幅度点头,“可以这么说。”

艾德里安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把笔记本摊在大腿上,给水塔画了张速写。

先画基座……承重柱……然后是主体……

最后,他顺手把从万恩站长那里听来的一些数据全都标注了上去。

铅笔的沙沙声被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玛格丽特一直抱着膝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画完,才问道:“先生,您画得真好,是学过吗?”

“学过几年,小时候家庭教师教过。”艾德里安手中的铅笔没有停,继续给速写注明:“翡翠镇哨口补水站 水塔”。

翡翠镇。

没有翡翠的翡翠镇。

他的母亲很喜欢翡翠,梳妆台里有大大小小的翡翠藏品,她会时不时拿出来把玩,还总爱叫艾德里安一起欣赏。

艾德里安不太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母亲笑了,把一枚翡翠胸针拿给他,金镶边的翡翠,翡翠的那一面朝下,放在他的手心里。

艾德里安还记得翡翠的触感,是冰冰凉凉的。

母亲用看小孩子的眼光看着他,笑着说道:“你觉得翡翠是华而不实的装饰品,却忘记了它是世界上最坚硬的岩石之一,它在地下沉寂了百万年甚至上亿年,被人挖出来,无论被打磨成什么形状,镶上是金边还是银边,给予或是夺走,它都仍旧还是那块坚硬的石头。”

“先生,这张图可以送给我吗?”

玛格丽特指着他刚画完的水塔速写问道。

一个有些突兀的要求。

她一般不会提出这么突兀的要求。

短暂的错愕过后,艾德里安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放得很快:“你知道路面塌陷的真正原因吗?我猜你也许知道,但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和我分享。”

玛格丽特微微皱着眉,看着他。

艾德里安的食指压在笔记本上。

他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紧张,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情绪,他一时没办法完全分辨清楚,他感觉到后背在慢慢渗出汗水。

一个答案,换一张速写,像是一笔交易。

玛格丽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威胁,是一种……

或许,比起交易,说是一种共谋更恰当。

在片刻的斟酌后,她也把声音压低,飞快地说道:“塌陷的那块地底下是一条废弃的引水槽,木制的涵管,年份久了,木头就朽坏了。路面看着结实,其实是空的。”

艾德里安的眉头顿时平展开来,旋即又拧得更紧。

她果然对哨口垭口了如指掌,不可能是一个刚来镇上几个月的寡妇。

他深吸一口气,信守承诺,把画水塔的那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递给了她。

玛格丽特把纸张对折再对折,塞进腰间的小包里,拍拍裙摆站起身来,说:“我们该走了,而且要快点。”

“怎么了?”

艾德里安有些莫名地问道。

玛格丽特抬头观察着远处的天色,笃定地说:“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下大雨了。”

马车疾驰在哨口垭口的牧道上,伴随着时有时无的雷声,迅速增厚的暗灰色云团由远及近地开始侵吞着这片土地,证实了玛格丽特“预言”的正确。

空气越来越湿润、越来越沉闷,艾德里安在大风中闻到了水腥气。

在一刻不停的颠簸中,艾德里安始终在看着坐在对面的玛格丽特,他的眉毛挑了下,惊讶于她精准的描述,她说的甚至不是“待会儿要下雨”,也许她曾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依赖天气生存过。

艾德里安问她:“你会在野外判断天气,很具有实用性的本领。有谁教过你吗?”

很难界定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初衷,是好奇还是试探。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给出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以前被雨淋多了,自然而然就会了。”

没有养成倾诉苦难的习惯,她只是在平淡地叙述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艾德里安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其实还可以追问下去的,但他只是“嗯”了一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