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蔡子明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比陈武想象的要年轻很多。

他以为省报的记者至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眼镜、穿夹克、提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公文包。

可蔡子明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像个来镇上徒步的驴友。

“你是陈武?”蔡子明站在建材店门口,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晒得微黑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是我。”陈武伸出手。

蔡子明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握,手掌间的力道虽不算大,却透着一种沉稳与实在。

随即,他侧过身,目光自然地转向站在一旁的陈文,语气中带着些许确认的意味问道:“你就是陈文吗?”

陈文点了点头,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蔡子明微微打量了他片刻,像是比较着什么,而后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说道:“你们兄弟俩不太像啊。”

“是吗?常听人这么说,我弟长得像我妈,我像我爸。”陈文在茶桌主位坐着,没有站起来,但语气并不冷淡,伸手示意对方坐对面的椅子,“蔡记者,辛苦了,这么远跑一趟。”

“不辛苦,”蔡子明把双肩包放在地上,在陈武旁边的椅子坐下,“我对这个事挺感兴趣的。你们在电话里说,石侨湾要开发旅游项目,原来的养殖户要被清退,但这个开发商之前的项目有烂尾记录?”

“对。”陈文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这是我查到的一些资料,你先看看。”

蔡子明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东西很快,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像一个扫描仪。

陈武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果然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花了大概十分钟,蔡子明把文件夹里的十几页纸都看完了。

蔡子明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陈文,“这些资料你是怎么拿到的?合规?”

“托人查的,”陈文把刚沏好的茶说,“法院判决书是公开信息,工商登记也是公开的,花点时间就能查到。”

“可以啊!你这个调查能力,不去当记者可惜了。”蔡子明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从这些资料来看,钱有财这个人确实有问题,不过光有这些还不够,还需更多......”

“还需要什么?”陈武放下茶杯急声道。

“需要当地养殖户的证言。”蔡子明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我需要当面采访他们,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他们的紫菜田有多大?投了多少钱?如果被清退,会损失多少?这些信息写进报道里,才有说服力。”

陈武站起来:“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

陈文示意蔡子明先喝茶,“我弟弟就这样,性子急!”

蔡子明也没说什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南方的茶杯小巧一口就没了,陈文看着空了的茶杯要继续添茶水,被对方挡住了。

蔡子明也站了起来,看着陈武说:“走。”眼里都是兴奋劲儿。

陈武骑着电动车带着蔡子明先去了陈叔家。

陈叔的家在石侨湾最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两层的老石头房,墙面刷的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石头。院子里有三分之一被铁皮遮挡住了,下面堆满了渔网、浮球、塑料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腥味。

陈叔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木椅上补渔网,看见陈武带了一个陌生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梭子,眯着眼打量着。

“陈叔,这是省报的蔡记者,来采访咱们的。”陈武往陈叔身边走近,介绍着蔡子明。

陈叔停下手里的活,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记者同志,你好......你好......。”

蔡子明也上前握住他的手,笑得很自然:“陈叔,您别客气,叫我小蔡就行。”

陈叔招呼两人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来,陈叔的老伴从屋里端出两碗凉茶,放在他们面前,又悄悄退回了屋里。

蔡子明从双肩包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放在桌上,做着准备工作。

陈武在旁边和陈叔小声说着,“没事!咱们实话实说,不用紧张。”

蔡子明笑笑说:“没事的,陈叔,就跟唠嗑一样,您先跟我说说,您在石侨湾养了多少年海蛎了?”

陈叔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三十多年了吧......我十几岁岁出头就开始在石侨湾出海捕鱼,老了养海蛎,大半辈子都跟海打交道。”

“嗯......这么久啦,那现在养了多少亩?”蔡子明问。

陈叔接着说,“四亩多一点,每年投苗、搭架子、管护、采收,一年到头忙活下来,能挣个三四万块钱。”

蔡子明看着他的眼睛问,“如果被清退了,您有什么打算?”

陈叔沉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塞了烟丝点上了,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打算?”他苦笑了一下,“我今年六十三了,去工厂打工没人要,去工地搬砖又搬不动。除了养海蛎这点本事,我什么都不会,如果连海都没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陈叔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在海里,没有回声。

陈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雨靴,雨靴上还沾着紫菜田里的泥,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硬块,怎么刷都刷不掉。

他忽然觉得,这些泥块不只是泥,是这片海给他打的烙印。

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再下海了,这个烙印也不会消失,它会一直留在他的皮肤里、骨头里、血液里,提醒他,你是一个渔民,你也曾经属于这片海。

蔡子明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叔一一回答。

他说到去年海蛎丰收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说到前年台风把架子全部冲垮、损失了两万多块钱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下去;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往海的方向看,好像那些话不是说给记者听的,而是说给海听的。

采访结束后,蔡子明关掉录音笔,站起来跟陈叔握手,“陈叔,谢谢您。您说的这些,我会如实写进报道里。”

“记者同志,”陈叔握着蔡子明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说,这事……还有没有希望?”

蔡子明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又认真地说了一句让陈武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陈叔,我不敢保证结果。但我可以保证,我会把你们的声音,带到该带的地方去。”

从陈叔家出来,陈武又带着蔡子明去了另外几家养殖户。

老赵头在石侨湾这片海域种植紫菜已经超过二十个年头了,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的全部重心都围绕着这片海。他的妻子身体一直不好,患有慢性疾病,常年需要靠药物维持,家里的经济来源几乎全部依赖于紫菜养殖的收入。那片海不仅是他们生计的依靠,更是妻子买药的唯一指望,如果这片海因为任何原因不能再养殖,老赵头连给妻子买药的钱都难以凑齐,整个家庭将陷入无法想象的困境。

吴婶是一位坚强的寡妇,她的丈夫在十年前一次出海捕鱼时不幸遇难,留下她独自一人抚养两个年幼的孩子。十年来,她含辛茹苦,靠着在石侨湾精心打理的两亩海蛎田,一点一点把孩子们拉扯大。如今,大女儿刚刚通过努力考上了大学,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高昂的学费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至今还没有凑够。那片海蛎田不仅是她过去十年的生存支柱,更是女儿走向未来的希望所在,她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这片海里的收成上。

阿水是石侨湾年轻一代的渔民,虽然才三十出头,但从小在海边长大,初中毕业就跟随父亲学习捕鱼和海蛎养殖,至今已有十多年。他内心一直怀有改变命运的念头,不想象父辈那样一辈子困在海上,渴望能尝试其他行业,寻找新的出路。然而,现实却格外残酷,他没有像样的学历,缺乏其他职业技能,更没有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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