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第二天从家里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很微妙的疲惫。不是熬夜写论文那种脑袋被掏空的疲惫，也不是上线当天盯数据盯到眼睛发干的疲惫，而是心里有一块地方终于松开了，松开以后才发现它原来一直绷得很疼。
许母早上给他煮了面，面里加了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她没有再提江辞，只在许惊蛰吃饭的时候说：“工作忙归忙，别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冰箱里东西要记得看保质期，别老靠别人提醒。”
许惊蛰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许母低头收拾厨房台面，像是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许惊蛰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他知道那个“别人”是谁，也知道他妈没有把名字说出口，是因为还需要时间。可她愿意让这个“别人”存在于话里，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
许父送他去车站。一路上父子俩都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在讲周末天气。到车站门口时，许父把车停稳，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过了几秒才说：“你妈昨晚没怎么睡。”
许惊蛰心里一紧：“我知道。”
“她不是怪你。”许父说，“她就是担心。”
许惊蛰低着头：“嗯。”
许父看了他一眼：“你也别以为说完一次，这事就算结束了。”
许惊蛰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以后该说的慢慢说。别躲，也别逼她。”许父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也别把自己弄得太委屈。”
许惊蛰喉咙一哽。
他爸这人说话向来简短，情绪表达像开了省电模式。可越是这样，一句“别把自己弄得太委屈”就越重。许惊蛰抬头看向车窗外，努力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
“爸。”他低声说，“谢谢。”
许父没有看他，只说：“路上注意安全。”
许惊蛰下车后，走了几步又回头。许父还在车里坐着，没有立刻开走。两人隔着车窗对视了一下，许父朝他点了点头。许惊蛰也点了点头，转身进站。
进站之后，他第一时间给江辞发消息：我上车了。
江辞几乎秒回：我在终点站接你。
许惊蛰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一路绷着的那点力气又松了一些。他回：你不用特地来。
江辞：我想来。
许惊蛰打字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儿，他发：那你来吧。本人今日精神状态需要回收。
江辞：收到。
车开出去后，许惊蛰靠在窗边，闭了会儿眼。窗外景色往后退，他脑子里却不停回放昨天客厅里的对话。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自己说“我喜欢他”时发抖的声音，还有那句“你又没做坏事”。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楚，清楚到他一闭眼就能看见。
他以为说完会立刻轻松，结果并没有。轻松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漫长事项终于从“待启动”变成“进行中”的感觉。以前他害怕的是第一句话，现在第一句话说完了，他才意识到后面还有无数个小问题。
父母会不会反复情绪波动？江辞什么时候真正见他们？如果亲戚问起来怎么办？如果家里突然变得小心翼翼怎么办？如果他们表面平静，其实心里一直难过怎么办？
许惊蛰越想越头大，最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差点顺手建一个“家庭沟通后续跟进表”。
标题刚打出“后续”，他忽然停住。
不对。
这不是产品售后工单。
他把那两个字删掉，锁屏，靠回座椅上。江辞说过，不能把人生所有风险都提前写答案。父母不是合作方，他也不是客服。后面的事情要慢慢来，不可能靠一张表格解决。
话虽如此，他还是很想做表格。
这就是职业病，很难完全治愈。
到了终点站，许惊蛰刚出站口，就看见江辞站在栏杆旁边。江辞穿了一件浅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热饮，视线一直看着出站方向。许惊蛰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
他走过去，第一句话是：“江辞，我活着回来了。”
江辞把热饮递给他：“嗯，辛苦了。”
许惊蛰接过热饮，吸了一口，忽然觉得鼻尖又有点酸。他忍了忍，没忍住，低声说：“我爸今天送我，说别把自己弄得太委屈。”
江辞看着他，眼神很软：“叔叔很爱你。”
“嗯。”许惊蛰点头，“我以前总觉得他不会说话，现在发现他只是省字数。”
江辞轻轻笑了一下。
两人没有立刻走，站在车站外的角落里。周围人来人往，拖箱子的声音、广播声、打车软件的提示声混在一起。许惊蛰把昨天后半段的对话慢慢讲给江辞听。讲到许母说“你又没做坏事”时，他还是没忍住停了一下。
江辞伸手握住他的手。
许惊蛰低头看着两人的手，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妈还说她需要时间。她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接受，就是让我以后慢慢说。”
江辞说：“这已经很好。”
“我知道。”许惊蛰吸了吸鼻子，“可是我又开始担心后续了。我怕她这几天越想越难受，怕我爸看起来平静其实也难受，怕他们以后每次跟我说话都绕开你。”
江辞没有立刻安慰，只问：“你想怎么做？”
许惊蛰愣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那就先不用想好全部。”江辞说，“这几天正常跟他们联系。不要刻意回避我，也不要一直提我。让他们知道你没有因为这件事离开家，也没有要求他们马上改变。”
许惊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会？”
“我也想过。”
许惊蛰心里一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天一直想着父母会怎样，自己会怎样，却忽略了江辞也在等结果。江辞没有跟着他回家，却一直在那段对话之外，承担着同样的不确定。他可能也会担心被讨厌，担心许惊蛰受委屈，担心这段关系被家庭压力压得变形。只是他不说太多，因为不想给许惊蛰再加一层压力。
许惊蛰低声说：“你昨天是不是也紧张？”
江辞看着他：“嗯。”
“紧张什么？”
“紧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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