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东升,破晓时流露一缕最清澈的阳气。

月芜迎着那缕阳光,安静地呼吸。

陈季先眼下兜着疲倦,扶揉着额头走进东厢院中:“二哥辰时初刻便到,我们该出发了。”

月芜淡淡应一声,戴上帷帽。

陈季先偏头看一眼他相邻的房间:“你族弟呢?”

“一早将他赶走了,”月芜瞥去一眼,“后院书阁还好?”

“让人盯着呢,”陈季先低狠道,“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月芜没再说什么,与他一同坐上去往城外的马车。

车马辚辚,城中的早市已经开启。

按月芜的安排,侯府鸣锣开道,呼唤百姓们去城外一同迎接镇南王。

百姓们窃窃私语,车中听不真切。

陈季先揉按皱疼的眉心:“但愿一切顺利。”

月芜撩开车帘露出一线向外看去,百姓们脸上并非洋溢喜悦,而是犹疑或者窃窃私语的兴奋。

他放下车帘,低声道:“会的,一切顺利。”

陈季先深呼吸一番,支着头闭目养神。

太阴庙和官道之间,一块硕大的石碑架在精心雕刻的底座上,用红布遮盖,后方靠近城门那边,百姓们乌泱泱张望,被侯府侍卫拦住。

陈季先的马车停在百姓前面十来步。

月芜道:“先检查一下石碑吧。”

陈季先沉沉点头。

二人走到石碑旁边,月芜将前后搭盖的红布从侧面掀开一些,侧身半步,但没有让开位置。

红色掩映下“天命在陈”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那灿灿金色也被蒙上一层热烈的红,仿佛一同印着布面的细褶。

陈季先站在月芜身后,将其上下扫视一遍,长舒一口气。

石碑后边的草地上,二十四个孩童带着金童玉女的娃娃头套,穿着五彩的棉布衣裳,斜跨一枝竹筒,手里抱着花篮。其中一个女孩个子高些,陈季先多看了两眼。

月芜道:“那是派去训练孩童的侯府婢女。”

“唱的童谣,是你上次递给我的那份?”陈季先问。

月芜微微颔首。

陈季先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月芜比手请他走回官道,站定在马车旁边。

日照渐暖,月芜低声道:“侯爷,请允许我去车上等候。”

陈季先皱眉:“怎么了?”

“一来,虽然有女管事的身份,但毕竟孀居之人,恐怕冲撞王爷;二来,我自幼因容貌,招来许多祸事,请侯爷允许我回避。”月芜言辞诚恳。

陈季先看向帷幕后那双眼睛,不由分说牵过他的右手,合在掌心:“好娘子,这次多亏有你,否则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你去吧,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必正式娶你过门,到时不说天街,整个弄巧城,都是我的聘礼。”

月芜落在那只手上,牙腮咬住,微微颔首,回到车厢中。

风轻云移,官道夯实的地面逐渐传来轻微的震动,地面上的沙土有节奏地抖跳起来,马蹄声渐渐响起。

传令兵先行而至,高呼:“镇南王到——”

侯府侍卫喊道:“跪——”

百姓们互相挤开一些空间,跪伏下去。

然后是侍卫,再然后是陈季先。

他跪在道路中央,待军马驱停身前,投下高大的影子,陈仲先铁甲黑马,旁边令旗飞舞,上书一个硕大的“陈”字。

陈季先叩首道:“恭迎镇南王!”

身后侍卫、百姓,依次喊道:“恭迎镇南王——”

头上传来一声沉沉的:“四弟。”

陈季先笑起来,他抬头看去,撞进一双狼一样的眼睛里。

他没有丝毫恐惧与迟疑,亲切喊道:“二哥!”

眼泪随即流下来:“你瘦了!”

“都起来吧。”陈仲先朝他身后扬了扬马鞭,没什么波澜。

“哎!”陈季先爬起来,笨拙地擦擦泪水。他身后的侍卫和百姓们,也都爬起来。

弄巧城的百姓们看向这位传说中的镇南王,不敢说话。

陈季先笑道:“二哥,前几日弄巧城一钓鱼老翁,在他常年垂钓那里,一夜间发现石碑天降!砸出硕大深坑!上面写着四个字——‘天命在陈’!”

陈季先上前,朝陈仲先的卫兵拱了拱手。陈仲先马鞭一抬,卫兵让开几步。

陈季先亲自为他牵马,指向太阴庙那边:“二哥请看!”

适时,水官起身将红布一掀——露出那块雄奇的石碑。

镇南王粗糙的脸上露出点笑容,指着那些孩子问:“他们是谁?”

陈季先笑道:“这是我为二哥接风准备的节目。”

他抬手拍了拍。

水官身后,一个个孩童站起来,夸张可爱的头套摇摇晃晃。孩子们的笑声从娃娃头套底下传来,又像从远处传来——

侯府后院书阁,陈季先那几个亲信接连倒下,珩夜提剑进入书阁,龙目一翻看向那堵暗墙,剑光闪过,墙面轰然坍塌露出一道阶梯。

底下传来哭喊声和咒骂声,珩夜快步走下去。

逆着光,他出现在人前。人们瑟缩一下,有汉子大喊:“你是谁!”

“来救你们的人!”珩夜说。

不能用仙法,只好一道道将铁链劈断。

“恩人!”那些父母哭问,“这是哪里!我们的孩子在哪!”

他们捧着碎掉的丹炉,里面都是血糊成的灰。

珩夜看向那蓬炉灰,忍了忍,说:“陈季先用孩童炼丹,此时他正在城门外迎接镇南王,大家都在那边。”

“什么!”有些女人当即晕了过去,一阵闹嚷。

“大家,听我说!”珩夜额上沁出些汗水,“从前镇南王不知陈季先作恶,但如今他在北地宣城侯府下埋葬的百余位孩童尸首已被找出!继续留他在弄巧城,往后死的孩子只会更多!城门外聚集了很多百姓,大家趁此机会揭露他的罪行!让死去的孩子安息!”

人们面面相觑,哭声中竟诡异地一顿。

“可是我们的孩子已经……没了……”妇人嚎啕道,“没了!”

珩夜辨认出那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长子紧紧扶住母亲,珩夜立时道:“还有两个!”

所有人都猛然抬头,眼睛中迸发希冀!

珩夜顿了顿,克制道:“叶娘子救下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最近走失的那两个孩子!”

人群中传来哽咽的哭声。

“在哪!”被长子抱住的女人立时扑过来,死死抓住珩夜的衣摆,尖叫道,“我的孩子在哪!”

珩夜带领他们走出去,杂乱的砖石,倒了一地的侍卫,人们看着他的剑,鸟雀般瑟缩。

“他们没死,只是打晕了,”珩夜说着向前,“往这边走——”

身后一道闷响,人群惊惶叫了一声。珩夜立时转身,血气已然漫出——

有个妇人高高举起砖石,朝晕厥的侯府侍从头顶,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珩夜睁大眼瞳,看她纤薄的身躯里仿佛涌出无限愤恨和力气,被砸的那人正是陈季先亲信之一。

珩夜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把她手里的砖块扔掉,他一时竟没能想出什么话来,只匆忙将人提开:“快走吧!”

人群中有个汉子喊了一声:“先逃出去!”

那妇人踉跄两下,抹了把眼泪,跌跌撞撞混在人群里,一边哭,一边逃跑。

待从侯府后门逃出,珩夜带他们绕到拜月楼前。小胖和女孩被奉言牵在手里。

弄巧城中万人空巷,大多去看镇南王去了,也有不感兴趣的,坐在路边吃茶。

小胖踮着脚焦急张望,女孩已经哭了,抹着眼泪。

三十六人跑出来,赶到拜月楼的,只剩二十人不到——有人中途走了,珩夜抿了抿唇。

即便二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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