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吟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

这个味道他最为熟悉,过去每一天上班都要闻到。

只不过这回身份转换了。

他轻轻一动,身旁的人便察觉。

她白了许多头发,血红的眼下充斥乌青,却还是第一时间给他倒了水,将他扶起来:“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序吟摇摇头。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慢慢地往喉咙里汨。

仰颈间,他瞥见床头病例卡上几道潦草的关键词。

急性应激障碍

严重脱水

休眠缺失

“你是医生,怎么还能这样折腾自己?”话是严肃的,可尤塔纳面上尽是心疼。

周序吟回想起这些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在依旧如常运转的世界里,他却无时无刻不是空洞洞的壳子。

“我一闭眼就是阿卡,只能不停地做事,强迫自己忙起来,才不会想他……”

尤塔纳眼眶泛红,有些皱纹的手抚上他后脑,尚未说话,手机先发出了声响。

是警局来电。

对面公事公办地告知,卡希迪死亡已正式定性为意外坠楼,请家属来签确认文件。

尤塔纳定了老久,仿佛因为那些话语苍老了十几岁。

没人知道她在这个空档中究竟想了些什么,她的指尖轻颤,动了动唇,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她叹了口气,刚要应下——

“不可能!”周序吟一把抢过电话。

太过急切,他才苏醒的嗓子还没缓过来,异常嘶哑,“卡希迪不可能因为喝酒与疏忽身亡,一定有人从中作梗!”

“周先生,您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但所有证据链都支持意外结论。”那边的答复礼貌而疏离,“空口无凭的质疑是不可能作为证据重新调查的。”

警局再客套两句后,忙音径直掐断周序吟未完的辩驳,也切断残存的希冀。

那比厨房的菜刀更没有温度可言。

“有些事,我们……得试着接受。”尤塔纳想控制好情绪,想在晚辈面前做好榜样,可话到嘴边流连成哽咽,更拼凑不成劝慰。

周序吟一手轻拥住她,一手攫紧:“我知道了阿妈,您先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让福利院里人先忙着,嗯?”

送走了尤塔纳,他没有安分守己,而是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从病房门口走出。

原先被悲伤充斥,颅内乱七八糟,无法静心去捋顺各种思路,只是认为卡希迪的死和别人有关。

大脑得到休息后,倒是有了突破点。

与其没有方向地猜测,不如从卡希迪的仇家中寻找。

卡希迪作为警察,从警生涯一定是得罪了不少的犯人,这些人中不乏穷凶极恶之徒,必然有想要弄死卡希迪的,哪怕能够伪装成意外,到底只是伪装。

只要他能够找到证据,就可以让警方重启案件了。

靠在软皮座位上闭目养神,周序吟感受着车辆四平八稳地行驶在去往警局的路上。

开到半途,车忽而停了下来。

静止的时长远超过红绿灯的间歇。

他不由抬眼,瞧见司机下了车,跑到前面去打听了。

几分钟后,重回驾驶座的人有些为难地挠头:“前面有人包船游湖,整条路临时管制清场,最少堵得半小时。”

看了一眼导航,周序吟当机立断结账下车。

他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出去好一段距离,果真看见不远处码头停着艘豪华游艇。

一行人正在登船,他视若不见,准备换条路走。

这样一群总爱把自己的面子与快乐建立在麻烦和为难普通人之上的有钱人,他着实不想扯上关系。

正当他要拐进巷子之际,忽闻一大噗通声响起,他步履一停,随即听见:“救命啊!救……”

呼救与咽水的咕噜混杂,周序吟循声而去,源头是个在水里扑腾的孩子。

码头上的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商量着该怎么做,周序吟也本能地要往前跑。

没跑两步,便刹住车。

游艇舷梯上,一个男人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他伸手矫健,靠近疯狂挣扎的孩子后,先从后环住对方的腰腹,口中同步说着什么话,不多时,小孩就不乱动了,乖乖地任由他行动。

他结实地拖动对方游回岸边,推出,托起,确保人完全获救后,才在保镖协助下上岸。

望着要爬出水面的人,周序吟舒坦口气。

本该转身离开,又截住脚。

等等。

他再看了一眼。

完全站立的男人背对着他,接过对折的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他身材挺拔,湿透的格子衫贴在背上稍稍皱起,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重要的是,那件衣服,那个背影。

眼熟……

十分眼熟……

貌似,是八月份的事了——

艳阳高挂的曼谷暑气未消,放眼望去金辉漫遍。

明丽的色调拥有足以消除负面情绪的能力。

纯白衬衣亮洁如新,最上方纽扣没有系上,折叠的衣领敞开,露出周序吟玉琢般的锁骨。

他挽着卡希迪的手臂,两人刚有说有笑地从过山车上面下来。

“我说吧。”

顺着细长脖颈线条往上,薄唇泛着浅粉色,如同彩铅几笔描过。

但最让人移不开关注点的,还要数那双湛蓝如宝石的眼睛。

眼尾狭长,望向别处时平静淡然,偏对着身旁人总有各种波澜,“玩一趟这个,你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卡希迪宠溺地摸了摸他的面颊,附和道:“是啊,我现在感觉自己能够一口气吃下八碗饭。”

他们都是忙碌的职业,经常一方休假却赶上另一方加班,要么就是同时有班务,连游乐园这样的地方,上回来都是去年以前了。

好不容易赶上趟,当然要把能玩的玩个够。

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刺激的项目一起叫喊出声,浪漫的项目就多留几张合照。

周末的游乐园到底人多,无处不是欢声笑语,无处不是成双成对。

玩累了,就慢慢悠悠地散起步来,遇见不同的卡通人偶相互逗趣,路过琳琅满目的小摊贩意见不一。

“这样好不好。”十指交握的手轻轻摇荡,肆意与满足都要溢出周序吟的眼眸,“等我们这段时间忙完,就请年假,去国外旅游?”

有了蓝图,他又接着规划更细致的日程,条条则则满是憧憬。

深深回望他良久,卡希迪嘴角慢慢上扬:“好啊。”

“答应我就不许反悔了。”得到许诺,周序吟心满意足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小指一弯,便要和他拉钩。

约定好的未来多么值得期盼。

刚准备回应的卡西迪动作没到一半,忽而捂着肚子,面露难色:“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额角的冷汗说冒就冒,周序吟一手擦去他的汗珠,一手在他腹腔按压一番,很快得出结论:“都说了,你最近没有休息好,不要随便吃冰的,不听我的,闹肚子了吧。”

他就要往后者额心狠狠一敲,但望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到底收了势,转变成指腹轻点,“快去洗手间。”

前脚卡希迪被他驱进了卫生间,后脚电话铃声就响起来。

低下头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周序吟前面积攒的那些欢乐一扫而空。

总归不能不接。

等了两秒没等到自动挂断,只能滑到绿色按键:“喂,主任……”

果不其然,那头的人又是叫自己下午去一趟医院。

虽然干他们这一行的,“加班”二字无可厚非。

但是在周末玩得最开心的时候来一通这样的电话,属实是倒胃口。

煞风景的人前一句“突发情况”,后一句“没办法啊”,随即就是补充说明的一套丝滑连招:“阿坤有事假,阿斌请病假,咱们人手不够,得麻烦你多幸苦辛苦……”

辛苦辛苦。

这四个字周序吟几乎天天能听见。

铺设了大前提,加班就要无条件答应,必须任劳任怨,随叫随到。

可纵使心里有怨气,他也不会违反规则。

因为工作稳定和生活幸福,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全方位回绝对方的“一起吃饭”后,周序吟恹恹挂断电话。

等刺眼的屏幕自动熄灭,无力闭上眼睛。

还没抬起头——

小臂兀被一股力量拉动,脚后跟脱离地面,重心偏移,连带整个身体往前扑倒。

周边的微风波动,树叶沙沙作响,抢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特殊清香。

冷冽中带着丝缕苦调,是被劈开的陈年雪松木内部,侵略性占据了氧气的部分。

一声惊呼悬在喉头。

还没出口,便被一个人牢牢抱住了。

那不似寻常的拥抱。

手臂环过他的肩背,手掌扣住对侧肩胛,力道出奇大。

来人又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一半被薄薄的衣料阻挡,一半烫在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上。

事发突然,周序吟足足反应了两秒,身体才先于意识要挣脱:“你谁啊,干什么……”

“不好意思,帮个忙。”耳边的声音又低又急促,“有人跟着我。”

被他强硬扣住,周序吟不得不受着这半推半压,退至身后的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身前是陌生人紧实而滚烫的胸膛。

他被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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