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稻香村三里,何婆婆的铁锅又响了。

咣。

陆小满停下脚步。

咣。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锅。

那口锅实在不小,锅沿比他的肩还宽,每走几步,便要碰一次腰间挂着的水囊。

先前还不觉得,如今走久了,耳边尽是叮当声,像有人在他身后不停敲锣。

石三斤从前面回头。

“小满。”

“干什么?”

“锅又响了。”

“我知道!”

“你要不把水囊换到另一边?”

陆小满低头一看。

确实如此。

他把水囊解下来,重新系到左腰。

走了几步。

不响了。

石三斤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不就好了。”

陆小满瞪他。

“你早怎么不说?”

“我以为你喜欢听。”

“谁喜欢一路听锅响!”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敲锣的。”

陆小满张了张嘴。

最终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笑容没有维持多久。

前头的车队停了。

几匹拉车的牲口不安地喷着鼻息。

有人举起火把,往道路两侧照去。

陆小满抬头。

“怎么了?”

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桥坏了!”

这是一座横跨山涧的窄桥。

说是桥,其实只是几根粗木搭在石墩上,外面铺了木板。

平日运柴、挑担的人走得多,大车却不能并行。

从前过桥并不困难。

可几日前下过雨,山涧涨了水。

桥南的两块木板被冲松,一侧的横梁也歪了。

如今一辆空车慢慢通过倒还可以,若载着满满一车粮食、行李与老人,稍有不慎,便可能翻进溪中。

领车的村民举着火把,急得直跺脚。

“白天走还好些,偏偏是夜里!”

何婆婆坐在车上,朝桥边望了望。

“过不去?”

“桥松了。”

车旁一名妇人立即抱紧孩子。

“那怎么办?”

有人说道:

“往西绕。”

另一个人却摇头。

“西边那条路要走很远,山贼又不知在哪里!”

众人七嘴八舌。

陆小满挤过去,看了一眼桥面。

他走过这座桥。

以前八角寨的人若要从南边绕上官道,偶尔便会从这里经过。

当年他和石三斤替人推过一次粮车。

那日下着雪,车轮陷进桥头的泥里,三个人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弄出来。

想到这里,陆小满抬头看向石墩。

“别急。”

领车的村民转头。

“你有办法?”

“得先看看。”

陆小满放下铁锅,蹲到桥头,拿一根木棍慢慢试了试板缝。

石三斤站在旁边。

“怎么样?”

“桥没有全坏。”

陆小满说道。

“是这两块板松了。”

他指向右侧。

“车轮若从这里过去,便可能把板子压翻。”

领车的村民立即问:

“那怎么修?”

“现在没那么容易修。”

陆小满抬头。

“先让人过去。”

“车呢?”

“卸下来。”

“什么?”

“粮食、包袱、箱子,能搬的全搬下来。”

陆小满说。

“老人孩子走桥中间,别挤。车空了以后,一辆一辆推过去。”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这办法不算聪明。

却至少能做。

有人立即开始卸车。

石三斤走到最前面,先取下一捆被褥。

陆小满看见,赶紧提醒:

“你别搬粮袋!”

“我知道。”

石三斤点头。

“我搬轻的。”

陆小满这才放心。

他自己则和两个村民一道,把松动的桥板挪开,找来半截木桩垫在下方。

虽不能算修好,至少让人能看清哪一处危险。

又有村民取了绳子,系在桥两头,供过桥的老人扶着。

何婆婆是第二批过桥的。

她一手扶着绳,一手提着小包袱。

陆小满站在桥南接人。

“婆婆,慢些!”

何婆婆瞥他一眼。

“我还没老得不会走路。”

“那也慢些。”

何婆婆轻轻哼了一声。

却把脚步放得更稳了。

等她走到桥南,陆小满才松了口气。

可刚要去接下一人,何婆婆又叫住了他。

“小满。”

“怎么?”

“锅呢?”

陆小满一愣。

随即猛地回头。

那口铁锅还放在桥北的草地上。

他赶紧过去拿。

石三斤见了,忍不住笑。

“你差点把饭馆的第一口锅丢了。”

陆小满把锅重新扛上肩。

“桥都快塌了,谁还顾得上锅!”

石三斤点头。

“那倒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

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路还长。

而他们不知道山寨的人什么时候便会追上来。

第一辆空车终于过去了。

第二辆也顺利过桥。

到第三辆时,桥北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陆小满立即抬头。

火把的光照不到远处。

只能听见蹄声越来越近。

领车的村民脸色骤变。

“山贼?”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侧耳听了一阵。

两匹马。

其中一匹步子很急,另一匹却明显慢些。

若是大队山贼追来,不会只有这样的动静。

他抬手示意众人别乱。

“先让车过去。”

说完,自己往路边走了几步。

远处终于出现两道人影。

有人喊:

“别动手!是自己人!”

陆小满听出了声音。

“陈叔?”

是陈商。

他骑着一匹矮马,身旁还有个年轻村民。

两人到了桥头,立即下马。

陈商一眼便看见卸在路边的粮袋。

“怎么停这儿了?”

“桥坏了。”

陆小满答道。

陈商走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

“确实不能满载过去。”

“我们正卸车。”

陈商点头。

“做得对。”

他转身对随行青年道:

“你留在桥北帮忙。”

青年应下。

陆小满问:

“陈叔怎么来了?”

陈商没有绕弯子。

“村里让我来报信。”

“什么信?”

“北边有动静。”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陈商压低声音。

“董龙正在集结人手。李先生估计,天亮以后他们便可能下山。”

陆小满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山路。

“那刘叔他们呢?”

“还在村中。”

“村长呢?”

“安排最后几批人撤走。”

陆小满攥紧手。

陈商看着他。

“李先生让我转告你,先把这支车队带到前面的安全歇脚处,不要擅自折返。”

陆小满一怔。

“先生还记得我?”

陈商看了他一眼。

“你替村里认了这么多路,先生怎会忘?”

陆小满低下头。

过了片刻,又问:

“董龙有多少人?”

“还不知道。”

陈商顿了顿。

“但村里的民兵挡不住一整座山寨。”

陆小满沉默。

陈商拍了拍他的肩。

“别在这儿愣着。”

“人先过去。”

陆小满点头。

“好。”

他重新扛起锅,走向桥边。

直到后半夜,最后一辆车才过桥。

人人都累得厉害。

有个孩子睡在母亲怀里,头随着车轮颠簸一晃一晃。

几位老人脚上磨出了水泡,只得坐车。

粮袋重新码好后,车上已经挤得没有多少空隙。

陆小满把铁锅塞在最后一辆车的车辕下,总算不用再扛。

他走到桥旁,回头望了一眼。

陈商仍留在北岸。

正在与那个年轻村民检查桥板。

“陈叔!”

陈商抬头。

“怎么?”

“您不跟我们走?”

“我还得回村。”

陆小满一怔。

“回去?”

陈商点头。

“吴郎中那边还缺人帮忙。若有伤者,得有人照应。”

陆小满望着他。

“可董龙快来了。”

陈商笑了笑。

“我知道。”

陆小满张了张嘴。

陈商已翻身上马。

“你们往南走,前面有人接应。”

“别乱拐路。”

陆小满点头。

“好。”

陈商又看了他一眼。

“还有。”

“嗯?”

“莫雨伤还未好,路上少让他颠簸。”

“知道。”

“石三斤的肩膀也得养。”

“知道。”

陈商笑了。

“那便走吧。”

他说完,拨转马头,沿北边小路远去。

陆小满站在桥头,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

石三斤从后头走来。

“小满。”

“嗯?”

“车队要走了。”

陆小满慢慢转身。

“走。”

天亮前,车队到了一处背山临溪的平地。

那里有个废弃的粮棚。

原先是附近人收获时临时堆谷的地方,如今屋顶虽旧,四面墙却还结实。

村长先前派来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车队,赶紧迎上前。

“到了?”

“到了。”

“少人没有?”

领车的村民转身清点。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扶着老人。

有人正从车上往下搬被褥。

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一个不少。

陆小满听见这话,双腿几乎一软。

他这才发觉自己一路紧绷着肩膀,连呼吸都不敢放松。

石三斤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模样,伸手扶了一下。

“累了?”

“嗯。”

“吃点东西?”

“什么?”

石三斤从怀里掏出一张硬饼。

陆小满看着他。

“你怎么还藏着?”

“何婆婆给的。”

“我怎么没有?”

“她也给你了。”

“我的呢?”

石三斤想了想。

“你昨夜吃了。”

陆小满沉默片刻。

“哦。”

石三斤把饼掰开,递给他一半。

陆小满接过。

两人坐在粮棚外的石阶上,慢慢吃了起来。

晨风很凉。

可总算不用继续走路了。

过了一会儿,石三斤忽然说道:

“小满。”

“嗯?”

“我们真离开稻香村了。”

陆小满抬起头。

远处山岭一重又一重。

稻香村已经看不见。

他点头。

“嗯。”

石三斤低头咬了口饼。

“以后去哪儿?”

陆小满想了想。

“先等村长他们过来。”

“再往后呢?”

陆小满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三年前被钱黑子带上八角寨时,他不知道自己会住多久。

几日前何婆婆收留他时,他也不知道会不会一直住下去。

如今稻香村被迫离开,前头又是一条陌生的路。

他能说的,只有先把眼下的人照顾好。

石三斤见他沉默,也没再问。

……

两人就这样坐着。

直到天边泛起一线亮色。

稻香村的天亮得比往日安静。

老槐树下已经没有孩子玩耍。

溪边的几只木桶倒在草里,也没人去捡。

晒谷场上留着两辆空车。

最后一批村民正在装行李。

刘洋站在石桥边,一户一户核对名单。

“东头的王婶呢?”

“上车了!”

“李二叔?”

“腿疼,坐在第二辆车上。”

“何家老三?”

“昨夜便走了!”

刘洋在纸上画了几道记号。

数到最后,发现还少两户。

他立刻让人去找。

王大石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村长,那两户昨晚说什么也不肯走。”

“为什么?”

“一户舍不得田,一户说家里有祖宗牌位,搬出去便是对不起祖宗。”

刘洋沉默片刻。

“我去劝。”

王大石刚想跟上,刘大海便走了过来。

“大石,你留在桥边。”

“师父?”

“看住路口。”

刘大海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臂。

“还疼?”

“有点。”

“能握棍?”

“能。”

“那便在这里守着。若山贼真到了,不许追出去。”

王大石点头。

“知道。”

刘大海刚要离开,王大石忽然问:

“师父。”

“嗯?”

“董豹的尸首呢?”

“昨夜已经送到村北的旧亭。”

“山寨来领了吗?”

“没有。”

王大石低头。

刘大海看了他片刻。

“你还想着昨日的事?”

“嗯。”

“想什么?”

王大石握紧木棍。

“我原本是想救李二叔家的牛。”

刘大海没有说话。

王大石继续道:

“后来想着,山贼欺人太甚,总得给他们一点教训。”

“再后来……”

他望向空荡荡的村道。

“再后来,大家都得走。”

刘大海缓缓说道:

“你当日袭营,确实做得莽撞。”

王大石低头。

“是。”

“可昨日董豹纵火烧村,是他自己作恶。”

王大石抬头。

刘大海看着他。

“不能把所有事都算在你一人头上。”

王大石沉默片刻。

“那我该怎么办?”

“记住这回。”

刘大海说。

“以后手里有棍子时,先想想它该护住谁。”

王大石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李复在村东见到了最后一名报信人。

那人从南边旧官道赶回来,连水都来不及喝。

“先生,消息送到了。”

李复抬头。

“县衙怎么说?”

“守门的差役收了文书,说会转呈。”

“可有官兵随你回来?”

报信人摇头。

“没有。”

李复沉默片刻。

秋叶青站在旁边,神色也沉了下来。

“看来不能指望官兵今日赶到。”

李复点头。

“至少不能把村民的性命押在这上面。”

他将一张简略的路线图交给报信人。

“你再走一趟南路。”

那人愣住。

“还去?”

“不是回县衙。”

李复指向图上已经设好的歇脚处。

“去找第一批撤离的人,告诉他们别再往北折返。倘若后面的车队迟迟不来,也不能自行派人回村寻找。”

报信人点头。

“明白。”

秋叶青问:

“复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李复望着北山。

“先把最后一批人送走。”

“然后呢?”

“我留到村长离开。”

秋叶青皱眉。

“董龙若真来了?”

李复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便见一面。”

秋叶青看着他。

“你还要同他谈?”

“有些话,总得当面说清。”

“他弟弟刚死,未必肯听。”

“我知道。”

李复将手里的信纸收好。

秋叶青望着他,忽然道:

“复哥,你先前真觉得董龙会守住七日之约?”

李复沉默。

院外风声渐起。

片刻后,他说道:

“我以为董龙至少能约束董豹几日。”

“如今呢?”

“我判断错了。”

秋叶青没有说话。

李复看向那些正在装车的村民。

“错的是我对董家兄弟的判断,不能再叫别人替这个判断多冒险。”

秋叶青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马缰整理好。

“那我陪你。”

李复望向她。

秋叶青笑了笑。

“你总不会以为,我今日特地留在村里,就是为了看风景?”

李复也笑了一下。

“那就有劳了。”

……

北山的第一队人马是在辰时下来的。

他们走得不快。

董虎骑在前面。

后头跟着十几个手持刀棍的喽啰。

这些人并没有径直冲向村庄,而是先在山路旁停住。

董虎望见村北的旧亭,抬手示意众人留在原地。

他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亭里停着一辆板车。

车上盖着白布。

两名村民守在旁边。

见董虎靠近,紧张得握住手里的木棍。

董虎没有拔刀。

他站到车边。

“打开。”

一名村民迟疑。

董虎抬头。

“我来接人。”

守车的村民看了看同伴。

最终伸手掀开白布。

董豹躺在下面。

脸色已经青白。

身上的泥污清理过,烧破的衣裳也换了。

左手背上仍能看见几处旧伤。

董虎站在那里。

许久没有动。

身后的喽啰低声叫:

“虎爷……”

董虎没有应声。

他伸手,将白布重新盖好。

随后转身看向村民。

“是谁替他收的尸?”

守车的人答道:

“刘大海和几个乡亲。”

董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回头吩咐亲信:

“把车带回去。”

几名喽啰上前扶住车辕。

董虎却没有立即上马。

他望了一眼稻香村。

村子里没有往日的人声。

只有几辆车正沿南边道路缓慢移动。

董虎忽然问:

“村里的人都走了?”

守车的村民没回答。

董虎也没再问。

片刻后,他翻身上马,领人沿原路退去。

董龙是在半个时辰后抵达村北的。

他带来的人远不止董虎那十几个。

山路上长长一列人马,前头持刀,后头跟着弓手和搬运粮草的喽啰。

董虎领着接回尸身的队伍,半道与他相遇。

两兄弟在路边停了下来。

董龙先看向板车。

“老三?”

董虎点头。

“接回来了。”

董龙没有下马。

他看着白布,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才问:

“村里还有多少人?”

“不清楚。”

“李复呢?”

“应当还在。”

董龙慢慢点头。

“好。”

董虎却挡住了他的马。

董龙抬眼。

“做什么?”

“二弟。”

董虎声音很低。

“村里大半人已经走了。”

“我看见了。”

“如今再冲进去,未必找得到杀老三的人。”

董龙冷冷道:

“你想叫我回去?”

董虎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才说:

“我想请你先见李复。”

董龙看着他。

“为何?”

“《空冥诀》还没拿到。”

董虎说道。

“老三的仇要报,可若把人全杀散了,秘籍的下落反倒更难查。”

董龙没有说话。

董虎继续道:

“李复仍在村里,正说明他也有话要说。”

山风吹过队伍。

董龙身后的几匹马不安地踏着地。

过了许久,董龙终于道:

“让开。”

董虎迟疑一瞬。

还是拨马退到旁边。

董龙向前行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说:

“大哥。”

“在。”

“把老三送回寨。”

董虎抬起头。

董龙没有回头。

“他喜欢喝酒。”

声音很平。

“别让他路上连一口酒都喝不上。”

董虎握紧缰绳。

“……是。”

董龙带着人继续南下。

董虎留在原地。

直到那支队伍走远,他才转身望向板车。

白布被山风吹得轻轻鼓起。

他伸手将布角掖好。

“走吧。”

几名喽啰拉动车轮。

板车缓缓向北。

……

稻香村北口,刘大海已经布好了最后一道路障。

李复站在木栏内。

秋叶青牵马守在一旁。

王大石与陈商带着十余名青壮,分守道路两侧。

他们都知道,真要打起来,这些人远不是董龙的对手。

但最后两辆载着老人的车尚未驶过南桥。

总得有人让董龙慢一些。

山路尽头出现人影时,王大石握紧了木棍。

“来了。”

刘大海点头。

“看见了。”

董龙停在木栏外。

身后的人马也停下。

他没有立即下令攻村。

只是看着站在门内的李复。

“李先生。”

李复抱拳。

“董寨主。”

董龙笑了一声。

“七日未到,你们倒先走了。”

李复没有回避。

“董豹昨日纵火烧村,村里已无法继续安居。”

董龙脸上的笑意消失。

“所以我弟弟死了?”

李复道:

“董豹与刘大海、王大石交手,遇上烧塌的土墙,伤重不治。”

董龙盯着他。

“我听人说,王大石还提醒他墙要倒。”

“确有此事。”

“那你们是不是还想叫我谢他?”

王大石向前迈了一步。

刘大海立即伸手拦住。

李复平静道:

“董寨主,我今日不是来邀功,也不是来讨谢。”

“那你来做什么?”

“请你让尚未撤走的村民离开。”

董龙忽然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响。

身后几个喽啰也跟着笑。

董龙抬手,众人立即安静。

他看向李复。

“我弟弟死了。”

“我知道。”

“你要我放走村里的人?”

“是。”

“那谁来还他的命?”

李复没有立刻回答。

董龙将刀从鞘中慢慢拔出半寸。

“王大石。”

他的目光越过李复。

“出来。”

王大石握紧木棍。

“董豹是来杀我的。”

董龙冷笑。

“所以他死,你活?”

王大石抬头。

“我没想杀他。”

“可他死了!”

董龙猛地提高声音。

“你还活着!”

木栏内一片寂静。

王大石脸色涨红。

正要开口,李复已向前走了一步。

“董寨主。”

董龙看向他。

“你还有何话说?”

李复说道:

“董豹之死,今日在场的人都可以陈述经过。你若认定必须有人偿命,可以向官府申告。”

董龙眼神阴沉。

“官府?”

“至少不能因为令弟死于乱斗,便让稻香村所有百姓陪葬。”

董龙没有回答。

他缓缓抽出刀。

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李复。”

“在。”

“《空冥诀》呢?”

李复看着他。

“查到了一部分线索。”

“东西在哪里?”

“大侠墓中的旧物已被人取走,留下的只是残缺纸页。”

董龙目光一凝。

“残页?”

“不错。”

“在你手里?”

李复没有否认。

“在。”

董龙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交出来。”

李复摇头。

“不能。”

董龙的脸色彻底冷了。

“你敢耍我?”

“我答应的是如实告知查证结果。”

李复说道。

“没有答应将未辨明的残缺心法交给你。”

董龙盯着他。

“那今日便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他举起刀。

身后的喽啰立刻向前涌动。

刘大海横棍而立。

王大石也举起了木棍。

李复却仍没有退。

“董龙。”

这是他第一次不再称对方为董寨主。

董龙目光一沉。

“你说什么?”

李复缓缓道:

“我知道你为了《空冥诀》,已经投入不少人力。”

“那又如何?”

“若今日在这里开战,即便夺到几页残纸,也未必有人能照着练成。”

董龙冷笑。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但你应当操心。”

李复望着他。

“因为纸若毁了,线索便断了。”

董龙的刀停了一下。

李复继续道:

“你既然想得到唐简的武学,总该知道,比起几张残纸,解读其中内容的人更重要。”

董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想拿自己换村里的人?”

李复没有立即回答。

秋叶青的手已搭上缰绳。

刘大海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复缓缓说道:

“你可以先让我把其中的来历讲清楚。”

董龙眯起眼。

“然后?”

“然后再谈。”

董龙沉默。

他身后那些山贼却已经躁动起来。

有人叫:

“当家的!别听他的!”

“三当家的仇不能就这么算!”

董龙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李复。

过了一阵,忽然笑了。

“李先生。”

“嗯?”

“你以为老子不敢动手?”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策马向前。

马蹄踏上村口木栏外的泥地。

刘大海立即横棍,挡在李复身侧。

李复没有向后退。

董龙的刀却在距离木栏数尺处停了下来。

他望着李复。

“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给你说话的工夫。”

李复抬头。

董龙继续道:

“不过我只等到日头升到正午。”

他看向村中。

“若你仍拿不出能让我满意的东西,这村里剩下的人,一个也别想走。”

李复看着他。

“我明白。”

董龙拨转马头。

退到山路旁的一处空地。

他没有让人进村。

却命手下将北口、东口的路都看住。

木栏里的人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没人敢真的放下兵器。

因为这不是退兵。

不过是将刀暂时收了半寸。

……

南桥上的最后一辆车,在董龙抵达村北时刚好动身。

赶车的是陈商的一个远房侄子。

车上坐着三位老人,另有两袋药材和一箱衣物。

车轮陷进泥里时,老人们紧张得连话都不敢说。

陈商从后面赶来。

“怎么了?”

“轮子陷住了。”

“下车。”

他让老人暂时坐到路边的石头上,又叫两名民兵过来帮忙。

几个人推了两次,车轮才从泥坑里挣出来。

陈商抬头望向村北。

那里隐约传来人马声。

“快些。”

他声音很低。

“别耽搁。”

车重新上路。

陈商将马缰交给赶车的人。

“直往南走,不许回头。”

年轻人点头。

“叔,你呢?”

“我还有事。”

“你也快走!”

陈商笑了笑。

“知道。”

他看着车从桥上过去,才转身往村里走。

路边的屋舍大多关了门。

偶尔有鸡鸣。

村口那棵老槐树仍立在那里。

陈商走到树下,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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