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钰的眼睫动了动,却没能睁开。

林妙真咬着牙爬起来,撕下一截裙子紧紧缠在他的伤口上,又费力地半架着他的胳膊往山下挪。

山坡路陡,她走得跌跌撞撞,膝盖被碎石磨破了也顾不上疼,眼泪混着额角的汗砸在阿钰沾血的衣襟上,砸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好不容易挪到山下路口,正巧遇上赶牛车去镇上卖菜的王叔,王叔见这情形吓了一大跳,连忙停车帮着把阿钰抬上车,赶着牛车一路往陈郎中那儿跑。

陈郎中连忙给阿钰清理伤口缝了针,又敷上止血的药,缠好纱布,摸着胡子叹道:“亏得你们送得快,血止住了,只是撞在骨头上,还得好好养着,能不能醒过来,得看这一两天的造化。”

林妙真握着阿钰的手,坐在床边连连点头,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掏出来塞给陈先生,只求他务必救救阿钰。

回到家之后,她整夜守在阿钰床边,不敢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伏在床边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感觉手被轻轻攥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对上阿钰刚睁开、还带着几分迷蒙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阿钰动了动嘴唇,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我没事,别哭。”

林妙真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不出话,只用力攥住他的手不肯放,生怕一松手这人又要没了动静。

灶上温着的小米粥早熬得软烂,她扶阿钰半靠在床头,吹凉了一勺一勺喂他喝,指尖还止不住地发颤。

阿钰静静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鬓角沾着的碎草和手上蹭破的伤疤,喉结滚了滚,没再多说什么,只顺着她的动作,一口一口把粥喝了干净。

喝过粥,阿钰精神好些了,低声问起她昨天有没有受惊,得知她只是蹭了点皮外伤,才轻轻松了口气,又催她赶紧休息。

林妙真摇摇头,说自己不困,只搬了小凳子坐在床边,给阿钰削苹果,剥好皮切成小块插在竹签上递到他嘴边,眼睛一瞬不瞬黏着他,生怕错过了他什么动静。

阿钰乖乖张嘴接住苹果块,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红血丝,忍不住又开口催:“妙真,我真的没事了,你躺会儿歇一歇,不然身子熬垮了可怎么好。”

林妙真把苹果块往他嘴边又递了递:“我真不困,等你再睡会儿我再歇。”说完就咬着唇盯着他缠满纱布的头,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边角,又飞快缩回去,像是怕碰疼了他。

阿钰看着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心口又酸又软,伸手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你看,我醒过来了,以后都好好陪着你,别担心了,嗯?”

林妙真的鼻子又酸了,点了点头,却还是没起身,只把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臂上,安安静静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阿钰靠在床头慢慢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匀长,林妙真才敢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蹲在井边搓洗昨天沾了血的衣物,冰凉的井水浸过手上的伤口,刺得微微发疼,她看着水里慢慢晕开的血渍,暗自后怕。

要是阿钰有个万一,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洗完衣服晾在绳上,她又回厨房给阿钰熬养伤的鸡汤,小火慢慢炖着。

她搬着小凳子坐在灶边添柴,眼睛却一直瞟着床的方向,怕阿钰醒了没人应声。

日头慢慢爬高,鸡汤炖得浓白,林妙真盛了小半碗端进屋,见阿钰还没醒,就放轻了脚步坐在床边,静静守着。

午后,阿钰悠悠转醒。

林妙真连忙去端过温在灶上的鸡汤,拿勺子舀了一勺吹得温凉,才递到他嘴边:“你喝两口垫垫。”阿钰张口喝了,鲜浓的香气漫开,他喝完小半碗就摇摇头说够了,催林妙真歇息一会儿。

林妙真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热,才放下心来,拗不过他,只好脱了外袍躺在他身旁,说就眯一小会儿,有事随时叫她。

没一会儿就传来了浅浅均匀的呼吸声,阿钰侧过头,看着她蹙着还没松开的眉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的青黑。

他看着疲惫睡去的林妙真,把一句话悄悄压在了心底,没有告诉她。

自己那些曾经碎裂消失、一度让他记不起前尘往事的记忆,已然完完整整恢复了。

严景钰靠在床边,想了很多。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一一苏醒,桩桩件件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牵扯着他心绪翻涌。

父皇凉薄的猜忌、波诡云谲的党派倾轧,见不得光的深宫秘辛、暗流涌动裹挟着无数人生死的朝堂斗争,每一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迎着光影,反复权衡,最终缓缓捏紧了掌心,下定了决心。

从今往后,江湖之远自有一方天地,东宫储位的枷锁他不必再扛,他就是隐于市井的林钰,而不再是天家东宫的太子严景钰。

他低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林妙真,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温柔。

从前在东宫,步步如履薄冰,连梦里都是算计与提防,从未有过这般安稳踏实的时刻,是这个姑娘,给了他想要的烟火暖意。

他放轻动作,悄悄挪了挪身体,让她睡得更舒服些,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心里那份对未来的笃定愈发清晰。

往后不必再应付虚与委蛇的觥筹交错,只陪着她守着这个小院子,春种秋收,煮茶养花,这样的日子,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余生。

院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严景钰闭上眼睛,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第一次觉得卸下肩头重担,原来是这般轻松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林妙真从睡梦中醒过来,一转头就撞进阿钰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她愣了愣,连忙坐起身拢了拢头发,伸手摸了摸阿钰的纱布,问他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再喝点水。

阿钰轻轻摇了摇头,顺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妙真,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林妙真望着他骤然变得认真的神色,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抿住唇角点了点头,端正了几分姿态看着他,认真等着他开口往下说。

“我,恢复了一些之前丢失的记忆。”阿钰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缓缓开口说出这句话。

骤然听到这句话,林妙原本就轻轻悬着的心咯噔了一下,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半分,眼睛盯着他,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我记起来,我今年十九岁了。”阿钰接着说道。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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