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常郡王府挂起了白幡,没多久,就被常郡王扯下。
坊间都在说,常郡王妃死了,常郡王疯了——却不是因她而疯。
但也是因她而疯。那个即将成为常郡王妃的女子,出卖了她未来的丈夫……
当枝条的嫩绿疯狂抽长时,汴京城中涌入了大批学子,春闱即将开始。
而常郡王府,已闭门谢客半月余。
“她的灵柩我会亲自送回沅陵,不劳你操心。”
陆姜是这半月来第一个踏进常郡王府的,只为要回季寒的尸身。
“她不是你的妻子,你无权扣押。”
日日来,天天问,陆姜的坚持令人咋舌。但褚停云除外,他只觉得厌烦。
拂袖扫落茶盏,褚停云阴恻恻地盯着他,“她早已是我的人,死也是我家的鬼,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一字一句道,毫不掩饰其中的怨愤。
然而陆姜丝毫不为所动,从袖中拿出书信,“这是她留下的遗言,你不妨看清楚。”
褚停云没有接过,冷冷地瞥了一眼,嗤笑道:“伪造的东西也敢拿来糊弄我?陆姜,你这礼部侍郎是准备当到头了吗?”
“这是她亲笔所写,”骤然拔高了嗓门,陆姜厉声驳斥道,“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才会在你进宫后决定来见我。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会死。”
“褚停云,二选一的路她躲过了,你非得再走一次。难道一定要两败俱伤,天颜震怒,你才肯罢手吗?”步步逼近,这些日子来他想尽了法子都无法踏进守备森严的常郡王府,更找不到关于她尸身的任何线索。
他想过,也许她没死。可是,周太医或许会撒谎,太医正不会,也不敢欺瞒官家。
今日,若不是说出遗书之事,估计他还是进不来。
“季寒的尸身,究竟在哪里?”
他终得进了府,不见白幡,不见灵堂,更不见棺椁。
“你把她藏哪里了?!”
凉薄的唇角慢慢上扬,在笑与不笑间形成诡异的弧度。褚停云看着他,“我已经说了,她是我的人。”
所以,死也只能留在他的身边。
陆姜深吸了口气,蓦然,“她是不是还活着?”
褚停云笑了,“我也希望她还活着。这样,我就能好好问问她,为什么?”
为何要出卖他?
“来人,送客。”
沉重的大门缓缓合拢,陆姜伫立于门前,脚下仿佛千斤坠。
相较他的茫然无措,大门的另一边,封闭的流园之中,褚停云正咬上某人送到嘴边的茉莉花糕,得意地细细品尝。
末了,凑上前,等着她拿帕子给擦擦。
“够了啊?别得寸进尺。”季寒将帕子拍在他脸上。
放下帕子,褚停云不依不饶地搂住她的腰,“你还没夸我演得好呢。”
“这都要能露馅,岂不白忙活了?”反问道,季寒顺势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好是应该的,希望郎君再接再厉。”
“……敷衍,”嘀咕着低头吻上柔软的耳垂,褚停云一边思索着怎么让她放下书,一边说道,“不过那二位的忍耐倒是令人刮目相看。我觉得再下去,怕是官家先露了马脚。”
“放心,他们忍不到那天,”季寒宽慰他,随手一掐,“至多再等三日。”
三日后,太子将代官家去往松城书院祭拜谢沉舟,同时也是鼓励那些学子博取功名。
不过,“到了那天,官家要给众人一个交代,你,”她担心的还是他,“接下来,也许不会好过。”
“无妨,”他无谓地耸肩,“闭门思过,我可是有经验。”
季寒笑了。是啊,她怎么忘了,过去的五年,他一直被软禁于此。眼下,不过再来一次。
“我陪你。”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三日未到,官家的圣旨先一步来临。褚停云被禁足反思,不得出府,季寒灵柩交由陆侍郎送回沅陵。
陆姜到达常郡王府时,棺椁已停放在院中。他上前命人打开,在亲自确认里头躺着的是她的尸身后,封棺启程。
褚停云没有阻挠,全程冷眼旁观。
落在外人眼中,他就像一个伤透了心的男人。而那具棺椁中,是他此生最爱也最恨的女人。
如果,这个女人不会于这般的深夜,如此的荒郊野外,从棺椁中坐起,津津有味地啃着香甜的红薯的话。
“亏你吃得下。”捏着鼻子,陆姜坐得老远,试图避开那些臭鱼烂虾的味道。
“季娘子,要不给你寻个地方洗洗,那味真的是……”老张头也是一脸的受不了,包括躲得远远的那几位。
假扮衙役,送棺出城,他们的方巡检何时接下的活计他们不知。不过看到那姑娘死而复生,倒是一个个欣喜万分。
季寒这才后知后觉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裳,呵呵笑道:“今天有劳诸位大哥相助,大恩不言谢。”还有周太医,给的凝香丸着实好用,她都闻不到那恶心的味。
此时,木屋外有人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们,“常郡王府的人到了。”
“姐……”
是逐风。跑进来,又逃了出去。
“天哪,什么味?”
“……”
在洗了三遍之后,终于闻不到那味,季寒走出湢室。桌上已摆上了清粥小菜,褚停云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
“有心事?”她在他身边坐下。
他抿了抿唇,扭头看着她,“明日去的不是太子,是大皇子。”
拿起汤匙的手顿住,季寒略感诧异,转念间恍然,“官家决定了?”
不置可否地摇头,褚停云夹了些小菜放到她碗里,然后才道:“也可能是陆姜说服了官家。”
“多此一举,”脱口而出,季寒揉了揉额角,“真是不让人省心。我当初一定是疯了才考虑与他合作。”
谁说不是?不过,“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是如何说服他的?”手肘撑在桌面,褚停云若有所思。他好奇什么样的诱惑,能令利益至上的陆侍郎,最后选了她?
“也没什么,”季寒不觉有异,直言道,“我只是告诉他二选一并不明智,不如弃暗投明,目光放得长远一些。”
褚停云沉吟了会,又似不确定地迟疑道:“你,该不会劝他,另投明主吧?”
“没错。”
“……寒寒,”迎着那双狡黠的眼眸,褚停云只觉背脊发凉,不由自主压低了声,“这话若传到官家耳朵里,可想过后果?”
她摆摆手,不以为意,“我说的明主,是指官家,”所以即便传出去,她也不怕,何况,“难道你真相信陆姜给我的是二选一?有没有可能,是试探呢?”
褚停云精神一振,“此话怎讲?”
“很简单,陆姜只要给我一个他认可的人选,然后直接改了卷宗结果即可,却非要我自己选择?”她摊手作无奈状,“何必那么麻烦?再者,多此一举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接着,官家宣我进宫,依然是言语不明,”季寒顿了顿,接过他递来的茶抿了口,“一桩刑部已有结果的案子,再求另一个结果,意味何在?所以,我猜,官家要的其实是第三个答案。”
恰巧,与她一开始的决定不谋而合。只不过,她的做法不好看,有损天家颜面。
“官家在试探,陆姜也在试探,那日的鸿门宴还是试探。”她皱起眉头,仿佛有些费解,“既然当初不想那么早立储君,官家为何违背自己的意愿,现如今反而好似那个位子岌岌可危?”
“因为官家正值当年,”抬手摸了摸愁苦的后脑勺,褚停云解释道,“若无中书令和谢沉舟等人,他无法走上那个位子。可惜的是,即便位高权重如中书令,依然比不得那些世家出身的朝臣。”
“官家想要坐稳朝政,不仅需要百姓拥戴,也需要世家支持。”
比起当朝天子,顺意立储是那些世家把持朝政的手段之一。季寒默默叹气。
许是她未掩饰脸上的失望,褚停云拉过她的手,问道:“你还想当官吗?”
她考虑了许久,“想。”最后依旧决定遵从心中的愿望。
“伴君如伴虎。”他提醒她。
她莞尔一笑,“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我愿一试。”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注①)
或许行,或许失败。路,都是走出来的。
当新一天的旭日从东方冉冉升起,大皇子的车驾迎着第一缕晨曦从开启的宫门而出。浩浩荡荡,众人瞩目,他将前往位于烟霞山上的那座百年书院,代表官家,祭奠亡故的山长,勉励莘莘学子。
松城书院的诸人,也早早等候在门口。然而,出现的却是——
官家?!
萧缘冰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还是在老太监的提醒下,慌忙跪下,“恭迎官家。”
官家没有让他起来,突然道:“萧缘冰,即便在市舶司永远当一个小吏,你也愿意吗?”
又是一愣,不过这回他很快反应过来,回道:“愿意。”几乎毫不犹豫地开口。
直白简单,神情坚定。官家哼了声,“好,等祭拜了你的恩师,便去上任吧。”
惊喜天降,猝不及防。萧缘冰怔怔地跪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
“恭喜萧堂长,得偿所愿。”
他的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萧缘冰回头,“你,你……”
“嘘,”来者指了指前方,“还不快去,别误了吉时。”
晨钟敲响,五十四下,不多不少不紧不慢。通往九思阁的一百零八台阶上,大夏天子的身后是背脊挺直的书院学子,也是大夏的未来。
她拢起衣袖,白袍襕衫,亦踏上了第一个台阶……
大夏一四零年二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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