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情离开后,第二天就听说荒山起火,武林盟地牢里那些囚犯死伤殆尽,无一人生还,包括当天看守的侍卫。

青情觉得震惊,又觉得非常蹊跷。

怎么会突然起火?还偏偏在她去过一趟之后?糜月就这么死了?

但很快,青情就想明白其中关窍,一时间她情绪复杂。

这场火,恐怕是四伏阁的手笔。

想糜月为何大费周章,非要绕个弯让她来地牢相见,才肯告知解药去向?为什么一定要她来?

昨日在地牢,他也并未安排指使她做什么特殊的事,几乎毫无迟疑主动告知解药去向,可既然没什么事要与她交易,又为什么一定要她赶去相见?

恐怕她前几日就已经被四伏阁的人盯上。那些人跟着她才找到地牢所在,最终选择放火烧山,助糜月假死脱身。

糜月是如何笃定她能找到地牢的?

他并不知她可以使用仙法,那他笃定的人就不是她,而是长孙郁。

他大概以为她会去找长孙郁帮忙,而长孙郁身为老盟主的爱孙,想要查出地牢的位置,并非难事。

一环套一环,伏脉千里兵不血刃,这糜月不愧是能坐上左舵主之位,确实很有手段和心眼。

但如此一来,长孙旖就危险了。看糜月那意思,他分明是恨透了长孙旖,如今他死遁无形,八成是准备养好伤上凰城寻仇去。

青情颦眉,歪心思一起,她开始后悔昨天塞进糜月嘴里的,也许不该是止痛丸,也许她该用毒?

这样长孙旖就不会有危险,她也不会因为顾忌着这事,而迟迟下不了决心服用解药。

蛊盅里小虫蔫蔫的爬了一步,青情刺破指尖挤了几滴血进去,发现这虫子只是看起来小,胃口却很大,几滴血吃完还是干瘪瘪的半死不活。

她又匕首在腕子上抹开一点,血淅淅沥沥的滴进去,好一会那小虫才活泛一点,在蛊盅里爬来爬去转圈。

算了,先养着吧。就算没有糜月,阁主也会派其他人,说不定还有右舵主前舵主什么的。

她得回凰城了。

青情说动就动,收拾过包袱直接和老盟主请辞,老盟主彼时正在书房水墨丹青,闻言意味不明抬头看一眼青情。

“你是要去找旖儿吧?”

青情一愣,随即一副忠心耿耿的口吻:“殿下遇刺凶手尚未查出,所有线索一夜于荒山大火焚烧殆尽。属下担心真凶还潜藏在暗中伺机而动,遂想回到二殿下身边,贴身保护。”

老盟主“哼”了一声,那带点讽刺的表情一看就是不信:“我儿在信上特地对我交代,要我沿江寻找一处渔村,有一对老两口曾救下旖儿,悉心照料。”

青情心下“咯噔”一声。

“我遣人带上银子去寻,结果那对老两口说道,是一对小妻夫曾借住在他们家,大概借住了半个多月,日日同床共枕朝夕相伴,如胶似漆——”

老盟主说到“如胶似漆”时一字一顿,意味深长:“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来说说?”

这——

“我,我确实,心仪殿下……”青情也不知作何解释了,似乎作何解释在没名没分的情况下,和人家孙子同床共枕都算不得光彩事。

老盟主没吭声,手上的画做了收尾,他将羊毫往桌上一丢,欣赏着画面露满意之色,随即招手让青情来看。

青情看得仔细但茫然,一眼分辨是山水清幽、烟雨朦胧,孤影泛舟江清静、杨柳垂落风潇洒,看得出是好景,看得出是大雅,但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境。

她虽然是仙人,但其实仙龄在整个云泥仙境都算不上高,大概也就两三百岁?加上在人间漂泊的时间,她如今至多四百岁。

要是别个仙说不定看到这幅画真的能品评两句,但她不一样,她在仙界无非是拼命修炼增进仙法以求更长久的寿数,要不然就是下棋看书弹琴感受那份身为局外人的超然与平静。

她不喜变动,不喜新鲜事,也从未接触过水墨丹青。想也知道一个爱丹青的人大概也会爱五湖四海,四处走走心里才会长出美景吧?

她不爱四处走,从前不爱,如今更是厌恶,她不喜欢漂泊。

“好看。”于是青情干巴巴来了一句,她此时心情极复杂,原本对着老盟主她是既无敬畏也无钦佩,但是现在总觉得身份转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要她对着一幅画大拍马屁吗?关键是她看不懂,怕一不小心拍上马蹄。

“俗。”对于她的二字评价,老盟主给了一字真言。

她有些惆怅,推开轩窗目光悠远,外面飘落着绵绵细雨,正是画中的天气。

“旖儿他有一手极漂亮的水墨画功底,你未曾知晓吧?”

青情茫然,无论是在徐家村还是在皇宫、在武林盟、在渔村,她确实从未见过他提笔画画,他还会这个吗?

“于水墨画上的造诣,他可以称得上是大家,前几年他刚被找回来,就曾画过几幅晴峦青雪图,其中一幅被快马加鞭送来我这儿。我当时真是感叹,哪怕流落在外,他也是长得极好,是极出色的。”

“可后来他头上受伤,忘却前尘往事,他就再也不提笔了。”

“……什么?”青情像是听不懂一般,愣怔发问,什么叫忘却前尘往事?

“他,他不记得从前了?”青情语有凝滞,喉中干涩异常,艰难的吞咽。

老盟主诧异看她一眼,点点头继续说:“什么都忘干净了,他反而整日里被那些流言蜚语翻来覆去折磨,手段狠辣的报复、惩治别人。他不爱琴棋书画,陶冶情操,唯独喜欢舞弄权势,用强权压迫别人。”

“他的那些事,你大概也都知道,他被那些经历折磨疯了。如今,他若是真的喜欢你,你也是真心爱护他,那也是极好的。”

“只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很看重门第出身,恐怕是瞧不上你。所以你们的事儿,我先给你捂着,等到了凰城,你且和旖儿商量着办吧。总之,不能让旖儿没名没分跟着你,你不要欺负,委屈了他。”

青情其实没太听清老盟主说什么,但她也逐句仔细记下,她只是抽不出脑子去思考:“我都记下了。”

老盟主“嗯”一声,挥挥手让青情出去,似乎是不愿再多看她,看来也是对她这只拱菜猪顶不满意。

青情恍惚的走出书房,一会儿想:原来上次长孙旖说他都不记得了,是这个意思。她还以为他是想说,他不愿记得那些。

一会儿又想:其实忘了也好,忘了伤痛就会少些吧?要不然总记得那些事,他怕是会郁郁寡欢,就不如现在这样明媚了。哪怕娇蛮一点颐指气使一点,那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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