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到饭桌的路上,夏荷没有情绪失控。
她这个人,无论遇到多么荒唐棘手的事情,都不会发疯大喊大叫。归根结底就俩字:要脸。
夏荷习惯把不能当场解决的坏情绪往肚子里咽,事后再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开始夏荷觉得错愕、难堪、愤怒……无数情绪碰撞在一起产生化学效应,最终炼化成一锅苦涩的汤。
好在酒精麻痹了神经,往日能快速处理事情的大脑变得迟钝,不然她承受不住这滔天的苦意,如海浪般卷了过来,几乎要窒息。
不就是被耍了吗?
不就是……
“哥呜……”夏荷哽咽出声,很庆幸身边还有一个哥哥可以依靠。
夏屿摸摸她微凉的侧脸,满眼心疼:“不哭不哭,哥哥带你回家。”
早知道她会这么难受,他就该把陆知隅打晕了扛去小树林里审问,一点影子都不让她瞧见。
夏屿借口夏荷喝酒喝晕了,要带她回家,叫向杨他们接着吃,“你们几个,不要再喝了!老板,来把这桌的酒全收起来!”
向杨醉醺醺地摆手:“拜啦荷姐夏哥……唉?陆哥你也不吃啦?”
“嗯。”陆知隅随手捞起放在一旁的书包,大步往外走。
他要去同夏荷解释,直觉告诉他,夏荷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夏荷这会儿或许不想见到他,也许会想揍他,那他就让她打一顿好了。
只要她能消气,他无所谓。
可待陆知隅走出街口,四下张望时,那辆载着夏荷的出租车早已扬长而去,徒留一地车尾气。
陆知隅抓着书包的手在抖,脸色像苍白的玉。
好半晌,他慢慢蹲下来,一股锥心的疼意让他冷汗涔涔,久久缓不过劲儿来。
出租车上,夏荷歪在座位上,手里紧攥着夏屿的手机。
夏屿抢了好几次都没抢回来,“小荷,不要玩哥哥手机!”
如果是平常的夏荷,她会听话。
但现在的她脑子不清醒,除了伤心自己被耍了之外,还关心着另一件事情。
照夏荷前18年的经验,桌上那几通轰炸一般的电话一定是来自夏平远——她爸那个老畜牲。
夏荷的家庭成分复杂。
有钱,没爱。
亲爸夏平远不仅守着那一套重男轻女的老思想,还是个超绝控制狂。
亲妈孙晴更不用说了,一个妥妥的完美主义者兼工作狂,忙起来几个月都见不着一面。
在夏荷眼里,假使哥哥夏屿是一棵树。
那么他从被种下的那一刻起,根系的蔓延方向,枝桠的生长高度,都由不了他。
他是爸妈雕琢出来的完美艺术品,供他们拿出去大肆褒扬,拿出去与别人家的孩子论个高低。
这棵被当做展品来诠释家庭幸福的树慢慢长大,枝叶逐渐繁茂,没有人发现在这棵树下肆意生长的另一棵树——他的妹妹。
夏荷上初中后刻意掩埋天资,歪打正着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她没有辜负哥哥的期望,在家庭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稳稳扎根,汲取哥哥为她争取来的所有养分,每一处根系,每一片叶子,都由她自己选择如何生长。
爸妈离婚后,两棵相依为命的树被硬生生剥离,夏荷无疑是恨父母的。
恨他们的偏心,又心疼哥哥的付出。
恨他们的强势,又讨厌自己曾经面对父母的懦弱。
……
属于自己的那部手机震动,打断了夏荷的思绪,她垂眸一看,备注是“老畜牲”。
夏屿问:“谁打来的电话?”
“没谁。”夏荷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滑,反手将手机扣在耳边。
出租车向前,窗外的景色逐渐倒退,一口气堵塞在喉咙里提不上来,又咽不下去。
不待夏荷说话,便先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随后是厉声质问:
“夏荷!你哥哥是不是去找你了?叫他接电话!小兔崽子翅膀硬了,骗我去参加比赛,还敢挂我的电话?!要不是老师告诉我,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夏荷把手机拿远了些,揉着太阳穴道:“老畜牲,吼这么大声干什么?喊得我头疼。”
夏屿:“?你和谁说话呢,喊人家老畜牲?”
夏荷手指抵在唇边:“嘘。不要说话。”
晚了。
电话另一端的夏平远听见了儿子的声音,暴跳如雷。
“果然是去找你了!你这个混账,你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就算了,现在还要带坏你哥……”
都说父爱如山,这个说法很形象。
不过他们家这一座,是随时能压断孩子脊梁的老顽石。
不得不说酒确实是个好东西,竟能让人面对一座大山时催生出勇气。
夏荷干脆利落挂了电话,噪音戛然而止。
这还不够,夏荷反手将她爸拉进了黑名单里,眼不见心不烦。
放在平时,她定然不敢这么做。
出租车只能送到村口。
夏屿把赖在车上的夏荷拉下来,好声好气哄着她让他背回去。
“不生气好不好?哥哥明天就回家了,最后一个晚上,不要同哥哥赌气。”
夏荷趴在他背上,眼泪全部蹭他身上,价格不菲的外套脏得一塌糊涂,“他凭什么骂我,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是是是,老畜牲的错。”夏屿颠了一下夏荷,防止她突然松手掉下来。
大抵是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
又或是一想到明天醒来就要和亲哥分别,从此见一面都是难事。
夏荷忽然生出了坦白之意,边说边哭:“哥,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也不乖。我在学校经常惹事情,我经常打架,经常被请家长,但是爸妈从来不管我……”
她借着醉意,掰手指细数自己干过的事情,一件一件掰碎了讲给心疼自己的人听,之前不说,是因为她怕说了之后哥哥就不疼她了。
可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夏屿背着夏荷,一步一步往回走,月光格外偏爱他们,照亮回家的路。
她说一句,他应一句。
夏荷气恼:“哥!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你知道!”
夏屿笑道:“你哥我也不是吃素的呀,学校才多大点地方,我要是连自己妹妹在学校干了什么都不知道,那还算是什么哥哥。”
“……”夏荷这才发现自己以前的伪装都白做了。
她恍惚想起,家里的药箱永远是满的,从感冒药到酒精碘伏,一用完就会有新的出现。
彼时她不想去追究那些细节,现在听了夏屿说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
夏荷用头痛击她哥肩膀:“那你怎么不戳穿我?”
夏屿道:“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爱面子,我一问就跟兔子见到狼一样逃走,那段时间我以为我哪里惹到你了呢。再说了,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妹妹,无论怎么样,有哥哥在呢。”
兄妹俩敞开心扉聊了一路。
夏屿庆幸夏荷今晚喝了酒。
不然以她这个闷葫芦的性子,好好一个妹妹,要被闷坏了。
“小荷,以后出门玩不许喝酒。”
“知道啦!哥你真啰嗦,这是第三遍。”
“别嫌哥哥啰嗦,明天我就走了,你今晚回去早点睡觉,不许偷偷哭,明天早上你要去送我的。”
夏屿唉声叹气,其实是怕她失恋太难受失眠一个晚上,给自己又熬成小熊猫眼。
“我才不是熊猫眼……”夏荷嘟囔着,想起陆知隅经常给她带的水果,“我已经在好好睡觉了。”
夏荷给他带糖水,礼尚往来,陆知隅给她带水果当零食吃。
青皮果小小一个,皮翠肉嫩白,咬上去声音很清脆,细嚼两口甘甜的汁水便充盈了整个口腔。
陆知隅每次都用一种哄骗老人买保健品的口吻说:“夏荷,你多吃这个就不会再失眠啦!”
当时夏荷半信半疑,后来发现是真的有用,怕果子有麻痹神经的功效还上网偷偷查阅了资料。
资料显示只是普通的水果。
夏荷也不好糟蹋了陆知隅的心意,每天都有好好吃完。
第二天他又带新的。
回到家,外婆还没打麻将回来,两个人偷偷溜进去。
夏屿的房间在夏荷隔壁,他背她上楼,送进房间。
临走前他叮嘱她:“早点睡觉。男人而已,等你毕业哥哥给你介绍更好的。”
夏荷仰躺在床上摆了摆手,“砰”地一声门关上了,世界从此变得安静。
知妹莫若哥也,夏荷晚上果然睡不着。
房间外面有阳台,夏荷出去吹风。
手搭在护栏上往外看,她猛地眨了眨眼,刚才在楼下站着的少年身影却突然消失不见。
“奇怪了……”夏荷皱眉,“这酒后劲儿这么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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