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桐从未觉得人生可以如此灰暗。
今天真是她出生以来最糟糕的一天。
她父母去世得早,她那时对爹娘还没什么印象,而兄长又对她极尽宠爱,她也好歹懵懂又天真地长大了。
她最崇敬的两个人,一人在今日对她挥剑相向,亲手斩断她执着多年的憧憬,一人又在今日借他人之口,告诉她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而她不该肖想他,也不配待在他身边。
叶晚桐坐在床边,出神地盯着黎夏一开一合的唇,想要极力分辨她话中的深意。
黎夏的唇薄而翘,和青溪极像,只是从中吐出的话却是青溪不会对她说的。
可叶晚桐只是听了两个字,便头晕目眩,只能抓牢床板,用力撑住胳膊,好让自己不掉下去。
她觉得自己好似一片叶子,随着波浪不知会飘向何处。
她的人生中,曾有两双手将这片叶子温柔地举起,带在身边,给了她无尽的温暖,但她毕竟只是片叶子,只要风稍大些,她就会被卷着带离他们的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黎夏拨了拨耳边的碎发,问呆若木鸡的叶晚桐:“你听明白了吗?”
叶晚桐如梦初醒,懵然掀眸,对上黎夏稍显不耐烦的眼神,惊恐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她穿的那件白色长袍上淡淡的青草香气原本是治愈她的良药,此时却显得过于苦涩清冷了些。
“抱歉……”叶晚桐喃喃道,“我方才、方才走神了。”
黎夏沉默了。
她本不需要与叶晚桐费口舌,直接夺过她体内的伴生石便好。虽黎夏自认她所作所为是为了兄长,但心中却隐隐对这对爱侣有亏欠,而她到底也没怎么做过坏事,不愿恶人当到底。
如今青溪被她消除了关于叶晚桐的记忆,已不会再来阻拦她。
而叶晚桐若真如青溪所说,取了伴生石便会死,那她好歹得让叶晚桐死之前知道真相,让这凡人不至于稀里糊涂就死去,如此一来,她倒也算不得对不起叶晚桐。
思来想去,黎夏决定和她复述一遍方才的话。
“我哥是神,是青溪山的山神,我是青夏山山神,”她逐渐稀薄的耐心让她说得很快,“山神有两样立身之本,一是伴生石,二是终焉石,少一样都会令山神神力大减。”
“我哥把伴生石给了你,相当于将他的一半生命放在了你身上,你和他看起来虽是夫妻,可你是个凡人,终会变老,我哥和我却已经活了十数万年,你对他来说不过是个转瞬即逝的玩伴。神和凡人终究是不同的。”
“如今我哥他灵识不稳,神力衰退,只因伴生石在你手中,长久以往,青溪山便会生灵涂炭,逐渐消亡。你是不是该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黎夏说得迅疾,但表情庄严又肃穆,让叶晚桐不得不集中精神,就像在学堂里听教书先生念书一般。
叶晚桐这回总算听懂了。
这世上没有慕清惜这个人,青溪就叫青溪,他是神,不是人,也不是妖。
神能活到天荒地老,叶晚桐是人,只有最多几十年寿命。
她应该离开他,因为他们自一开始就是错配。
听懂后,叶晚桐忽而感到一阵莫名轻松。她平日里虽不表现出来,但对青溪那样完美的伴侣却总是患得患失,觉得自己不该站在他的身边,永远无法成为他那样出色之人。
如今得知他是神后,她恍然间便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糟糕了,她虽不出色,倒也能将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当,而青溪是神,她不该同他相比。
轻松的她竟问出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贞女侠呢,被你带去哪里了?”
黎夏被她这句话问得愣神,片刻后才回道:“是那提着剑砍你的人?我送她回去了。”
叶晚桐点点头,平静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可在那短暂的轻松过后,一股巨大的悲伤如海啸般袭来,将孑然独立在汹涌浪涛中的叶晚桐扑倒在冰冷的深海中。
叶晚桐很想落泪,眼皮却沉重地几乎睁不开,身体里的血液仿佛被抽干,无法供给泪腺多余的水分。
她剧烈抖动着肩膀,左手握着胸前的衣领,大口大口喘着气,右手指甲在床板上胡乱划着,刮出一道浅浅的木痕。过不了一会儿,她花般容颜褪了色,脸上汗珠涔涔,俯身在床边干呕起来。
见叶晚桐反应如此强烈,黎夏也有些于心不忍,竟不自觉地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抚了抚。
叶晚桐难得显出些厌恶情绪,胳膊一挡将黎夏的手推开,捂着脸低声问她:“这……这是他让你告诉我的吗?”
黎夏刚要脱口而出“是”,四周便刮起阵阵阴风,将门窗拍打出惊天震响。
雷炸在屋顶,金色的闪电顺着窗窜进二人所在的房中,在黎夏面前的地上噼啪刻出一道黑漆漆的直线。
黎夏惊得跳起,捂着被吓得砰砰跳的心脏,疑惑地向外望去,便见窗外站着一个人,身上的一袭白衣正在风中猎猎翻飞着。
她的兄长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脸色苍白,深邃的眸子如沉静千年的寒潭,乌发随风肆意扬散,几缕青丝刚好缠在他的唇上,在雷光下发红发紫,眨眼看去竟像是血珠挂在嘴边。
“哥……”黎夏又惊又怕,她根本不能明白为何他还会出现在此处。
他明明,他明明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了才是!
青溪漠然开口:“我从未做过的事,你为何要栽赃于我?”
“我没有!”黎夏连连摇头,喊得声嘶力竭,“我没有!我刚刚还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你,你为什么会来!你不是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了吗?”她跑到窗边仰头质问青溪。
青溪仿佛没听见她的问题,只是沉声说:“我今日不想再见你,你走吧。”
“哥!”黎夏终究是感到了一丝绝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你亲妹妹!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天边一道光闪过,青溪缓缓落在屋内,径直向着床边木然发怔的叶晚桐走去。
“别让我说第二遍。”他背对着黎夏说。
黎夏还在哭着,却也知她若是再留在此处,会让哥哥更讨厌自己,只能抹着泪翻窗跳下,沿着街道一路狂奔而去。
至于为何青溪还会记得叶晚桐……
她脑中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又觉得她哥向来理智,应该不会头昏脑热到这种地步,遂摇摇头将那念头抛之脑后。
窗外的乌云与雷电总算散去,方才那狂风疾雷惊跑了附近的所有飞鸟,叶晚桐却听不到周边的任何动静,只能听到自己宛如一潭死水般的心跳。
恍惚间,她被一道温柔的力拉过去,鼻腔里瞬间散逸起那熟悉的青草与松柏香气。
她从冰冷的深海里探出头,刚打算呼吸,就感到一双手将她从海里拉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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