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天气。”背着竹筐上山采药的药农踢开杂乱的石子树枝,嘀咕了一声。

山雨蒙蒙,流水相随,正是春兴时分,正处荫蔽之下,本该是清凉舒适的,他却热得诡异非常。

“莫不是发热了?”他摸摸自己的额头,顺带擦尽额角的汗,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说来奇怪,他上山时晴光正好,炎阳炙人,忽的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老天爷变脸从未如此快过,一声招呼不打,一点征兆也无,杀人个措手不及。

更别提风雨暂歇,却愈攀愈高的气温了。

药农忍着湿身的不适,加快步伐,只想早些采完,提前归家。

雨彻底停了,雾气散去,烈日再度灼烧着天空,日光顺着枝叶的缝隙流淌而下,晕散开来,耀目生辉。

药农此时也头晕目眩,因为他发现自己迷路了,而且越来越冷。

这是新鲜事,他从小在山林里长大,成人后才去山下的镇子上卖药治病谋生,但每月也入山三四次,这片林子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几十年来,不曾迷路过。

他打了个哆嗦,不单是因为降低的温度。

不采了,不采了,得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药农把冻僵的手塞进袖口里,随便选个方向拔腿就跑。他此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以某个地方为中心,绕着圈打转,从始至终都没有跑开哪怕一寸,而那中心位置,有什么在悄然苏醒。

他扶膝弯腰,气喘吁吁,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与此同时,他捕捉到了几声轻细如丝的“呜呜叽叽”。

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却在这邪异可怖的环境下,如此强势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好奇心是会害死人的——这是如今诡谲多变的世道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但有种更致命更玄乎的东西正在牵引他,仿佛有一道高高在上的声音于他耳畔轻语:“去看看吧,去看看吧……”

“说不定那正是你的出路呢?”

药农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缓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烟雾重聚,越往里走越浓郁,枝叶乱颤,不明品种的花瓣飘飘扬扬,似是冬日雪白又袅袅的飞絮。

他感受不到冷,亦感受不到热——或者说既冷又热。

四季在他身上飞速轮转着,麻木他的体温与神智。

一切仿若梦中。

雾气最深处,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床扎根其间,石床上躺着一只狐狸,是他从未见过的皎净。

莹白胜雪,不染一尘,仿佛那如新雪一般的花瓣全部凝聚在此,又经了层层洗涤,经了上百年月华的浸染,才最终构成这样空灵而孤绝,澄澈而通透的白。

他被蛊惑着走近一看——

那白狐竟有九条尾巴!

连退数步,大惊失色。

这哪是什么狐,这是妖!这是妖!

怪不得这样白,怪不得这样……

香?

可他知道这香并不来自那飘扬着的花瓣,这是一种更加有冲击力的,圣洁又诱惑的香。

跟他身上辨不清的冷热一样——不艳不俗,或者说,既艳又俗。

药农揉眼,定睛一看,石床上哪有什么狐狸,躺着的分明是一个人。

那人一头银白柔软的长发铺洒在冰冷的石床上,缠绵迤逦而下,勾缠着懵懂无知的草,挑逗着冥顽不化的雾。

一身素白雪衣,高洁的衣物却没有高雅地穿,莹白肩头半露,修长小腿弯曲交叠,全然暴露在雾气之中,那凝脂般的肌肤甚至比雪衣更白,比银发更亮。

可惜美人背对着他,看不见脸。

但即使看不见脸,他也能想象出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怎样的绝色。

他欲上前,将人看个清楚。

一道清寒平寂的声音骤然把他定住:“山上雾大,快下山去吧。”

药农猛地清醒过来,想起种种不对劲之处,吓出一身冷汗。

他转身,看见声音的主人。

戴一顶竹编斗笠,压着眉眼,只看得清半张脸,鼻梁高挺,下颌锋利,薄唇线条冷硬。肩宽体长,如松如山,渊渟岳峙,着褐色僧衣,一掌立于胸前,佛珠缠绕腕间,一手持金色禅杖,像是佛法显现。

药农忙弯腰,“圣僧。”

步清磐抬头,露出斗笠下的另外半张脸,一双冷心冷情丹凤眼,眼头向下,眼尾斜飞,眼型狭长,却因那锐利孤高,如寒潭一般幽深的瞳,显不出半分邪气,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又一次说道:“雾大,下山去吧。”

药农擦了擦额角的汗,嗓音颤抖:“圣僧有所不知,这地方古怪得很,一天之内四季轮换了几遍。我早想下山,却中了邪般在原地打转,怎么都走不出。”

“还有那邪物。”他想回头再看一眼石床上的人,步清磐余光一扫,被那一片莹白冲撞了眼,禅杖向前制住药农的动作,清冽道:“不要多看。”

药农连忙低头,那妖娆曼妙的身姿和那玉一样的肌肤却在脑海里久久不散,他恨恨道:“一会儿是狐,一会儿是人,还是那样极尽勾引姿态的‘人’,准是山里的妖怪,专门吸食男人精气的。”

他没注意到面前圣僧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此事你不要再管,现在离开,走你熟悉的路下山,不会有事了。”

“越快越好。”

药农闻言,连声应好。没人会质疑圣僧的话,他是法力最高强的人。

他又一次走上那条路,惊喜地发现自己没再绕着一个地方打转了,气温也变得稳定,与此同时,脑海中那个美人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直到再也回忆不起自己曾步入雾霭深处,看见过一只绝色妖精。

等到回家时,他只记得这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采药活动,就是运气不太好,没采到多少而已。

步清磐望着石床上的人影,忽视裸露的细腻肌肤,细细探查后,确认了——这只狐妖身上确实没有因果线。

九条尾巴,没有因果线。

这是一只业狐,一千年才会诞生一只的业狐。

他得收了他,或者一劳永逸地杀了他。

业狐降世,争端必起。

为免酿成惨祸,必须诛杀此妖。

腕间佛珠转动,禅杖金光大起,步清磐正要闭眼念咒,石床上的人影忽地动了。

“唔……”

雪白的狐妖揉揉眼睛,挣扎着从石床上爬起,可能是刚刚化形,还没适应人类的肢体,身子刚起来一点,又啪一下摔了回去。

他这一动作,身后的九条狐尾争先恐后的从衣衫下摆涌出,胡乱雀跃地摆动,像是刚刚出生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狐妖歇了没几秒,再次尝试坐起身,这次他成功了,长舒一口气,接着双臂撑着石床,带着身体侧转——琥珀色的灵动狐狸眼倏地和无波无绪、冷寂肃穆的眸子对上,他疑惑地歪歪头。

又在看清了那人的身板与五官时微微红了脸。

这个人类……好生俊俏。

步清磐的拇指蓦地抵住一颗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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