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第二日,庭柯出门时,院里的薄霜还没有化。
周小妹换上旧衣,在阶前等她。昨夜的脂粉洗干净了,脸上还留着几处擦伤,见庭柯出来,便起身跟了过来。
闻叙白与郁长淮去见巫祝。庭柯问清那位老人的住处,便带着小妹,与沈知还往村东走。
白日里的三宝村比夜里看得分明。屋舍顺着山势层层筑上去,不少院墙已经坍塌,枯藤从缺口爬进屋里。尚有人住的几家,门前扫得很净,檐下仍挂着昨夜的红灯笼,底下烧穿了,露出一截焦黑的竹篾。
老人坐在土屋门前晒太阳,远远看见他们,便招了招手。
“昨晚那个白砚,你们找着没有?”
庭柯摇头。
“脖子都断了,还能起来。”老人搓着膝盖,“真是蛇神显灵啊。”
“您从前见他,是什么时候?”
“那时我还小,跟我爹去山外卖山货。他拿了几张好皮子,换盐、针线,还有一把梳子。我爹认得他,说自己小时候,白砚就长那个模样。”
老人说着,摸了摸头上稀疏的白发。
“我爹早死了,我也老成这样,他倒一点没变。”
庭柯望向村中那些空屋。
“您知道白砚原先住在哪里么?我们想找找他留下的东西。”
“知道,就在坡下。我带你们去。”
老人进屋取了钥匙,将门锁好,领着他们往下走。他腿脚尚且利索,只是下石阶时须扶一扶墙。庭柯伸手搀他,他笑着摆手,走出几步,又指给她看路旁的屋子。
“这家没人了。前头那家也空了,去年落雪,屋顶压塌半边,到现在也没人修。”
“都搬走了?”
“有搬走的,也有死绝了的。”老人道,“这些年,村里人一年比一年少。女人送上山,外头谁还肯把女儿嫁进来?有钱的便往远处买,买回来,酒一喝,人又没了。”
周小妹挨着庭柯走,听到这里,握住了她的手。
庭柯问:“那您家里呢?”
老人憨憨地笑了笑。
“我家老婆子早几年走了,病死的。我守着她过了一辈子,没舍得送。”
他跨过路中一道裂缝,回头看了看,才压低声音。
“再说,我和我爹都见过白砚。长生也未必是什么好事,那人早就疯了。”
庭柯忙问:“怎么说?”
“我爹后来又碰见过他。集都散了,他买完东西还不走,说有人没来。我爹问等谁,他说等蕙儿。”
老人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她都死了不少年了。”
白家的屋子就在枯树后头。院门早没了,半边屋顶也塌下来,碎瓦压着一片枯草。老人替他们推开尚且完好的那间屋门,门轴涩得厉害,拖出一声长响。
“就是这里。你们慢慢找。”
屋内靠墙放着一张床,床脚陷在泥地里,帐子已经烂尽,铜钩却还挂着。沈知还支起半扇窗,照进来的日光落在柜门上,能看见木纹间细密的虫眼。
庭柯拉开底层的抽屉,底板跟着往下一沉。沈知还伸手托住,替她将抽屉取了出来。
几件旧衣底下压着一只铁盒,锈得几乎开不了。盒里是一包信,用布裹了几层,倒还存得完整。庭柯挪到窗下,依着落款的日子,一封封展开。
信纸叠得齐整,每一封开头都是“蕙儿”。
庭柯挪到窗下,依着落款的日子,一封封看。白砚刚出去时,信写得长,住处、吃食、做什么活,都交代得仔细。
“主顾管两顿饭,住在铺子后头,不另收钱。工钱按月结,我算过,到年底便差不多了。”
第二封里夹着一张字条。
“这笔钱先请人补屋顶,东窗可以留着我回来糊。你不要爬高,上回摔的地方才好。”
他又说收到了蕙儿做的鞋。
“大小正好,平日里穿可惜了。我收着,回去娶你那天穿,你眼睛不好,下次不要再缝了。”
往后的信渐渐短了。白日做工,夜里替人卸货,有时隔两个月才来一封。到了年下,他又多接了些活,在信里说,今年不回去了,路上花钱,也耽误工夫。
“你去王婶家过年,别一个人守着屋子。捎回的钱留些自己用,不必都替我攒着。”
到了春天,他仍没回来,却已经将床和柜子的尺寸写在信上,请蕙儿找木匠问价。信末提了一句,手上冻裂的口子好了,叫她不必再捎药。
庭柯翻回上一封。那上头没有说过冻伤的事,只是字迹有些潦草杂乱。
还有一封,专门说成亲用的被褥。白砚在信上说夜里的活一直没断,主顾见他肯做,又涨了工钱。
“红布随信捎回了。咱们没有爹娘,你去请王婶他们帮着缝,她们若肯,针线棉花都由咱们备,再给她们些工钱,不好白叫人辛苦。你不要舍不得开口,又自己缝到半夜。”
再后面,他记下攒了多少,还差多少。有一封将原先的数目划去,添了新数,说主顾又涨了工钱;下一封却说暂时结不了账,要再等一阵,好在有活可做,多等些日子,也能多攒一点。
每回都说快了,落款的日子却已经隔了几年。
最底下的一封仍封着口。没有经人拆阅的痕迹。庭柯沿着已经松脱的封边,轻轻取出信纸
“蕙儿:
“工钱领到了,欠下的也补齐了。我已经同主顾辞了工,等替他做完这几日便动身。
“你请人看日子吧。这回不必再往后推了。
“若我回来得比预定的早,这封便当面给你。”
“他们都准备成亲了。”
庭柯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白砚连哪扇窗漏风都记挂着,攒够了钱,头一件事就是回来接蕙儿。她又想起昨夜那双沾血的手,和他扑进空轿时喊的那一声蕙儿。
“他怎么可能舍得拿蕙儿换长生?”
老人脸上的笑淡了些。“可蕙儿被选中了。”
庭柯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着老人。
窗外有人挑水经过,扁担吱呀响了两声。老人往外看了一眼,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接着道
“选中了,死都要死在山里。”
巫祝的住处就在蛇祠前殿。
院中已有阳光,照着阶前一小片融化的霜。郁长淮跨进门,背上那点暖意便没了。屋子深,窗又小,炭盆烧在榻边,药味积在冷空气里,散不出去。
巫祝裹着厚袍坐在榻上,面前的药喝了一半。他比郁长淮想的还老,脸颊瘦得凹下去,手背布满褐斑。少年捧茶进来,他伸手示意,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细的腕骨。
墙上供着双首白蛇图,香炉里的烟慢慢浮到蛇首前。供桌一角堆着药瓶,几只已经空了,也没撤走。
“昨夜的事,老朽听说了。”巫祝道,“山民粗鄙,冲撞了诸位仙长,还望海涵。”
闻叙白没有接茶。
“你有修为在身,可知献祭活人是什么罪?”
巫祝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令牌。
“仙盟禁令,老朽自然知道。不过,这些婚事都是各家自己定的,送妻入山,也是自愿。”
“昨夜那个孩子绑在轿里,喊了救命。”郁长淮道,“这是你说的自愿?”
“孩子不懂事,怕生也是有的。她父亲收了聘钱,丈夫应允了,自然——”
“她父亲得钱,丈夫得利,怎么只有她赔了命进去?”
巫祝顿住,上下打量了着郁长淮
“这位仙长年轻,怕还不懂我们山里的规矩。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婚事本就不由她自己定。”
郁长淮听得一阵恼火,气的站了起来,朝着巫祝逼近了几步
“从父从夫,我听说过,可没听说连命都得交出去。丈夫若能随意杀妻,还要律法做什么?”
巫祝嘴边仍挂着笑。
“从前养她的是父亲,往后养她的是丈夫。家里的人,总不会替她作坏打算。”
“昨夜她绑在轿里喊救命,她丈夫却等着喝酒求长生。你管这叫好打算?”
郁长淮又往前一步,门边几个壮汉便围了过来。其中一人伸手拦他,被他扣住手腕,疼得弯下腰去。
巫祝看了一眼,却没有叫人退下。
“这里靠蛇神活了几百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不能只听一个孩子哭几声,便坏了全村的规矩。”他将手拢进袖中,“这是祖宗之法。仙长若一定要改,不妨到祠前问问,各家答不答应。”
门外又来了几个人,挤在阶前,挡住了院中的日光。一个男人越过门槛,伸手便来推郁长淮。
“我们自家的事,凭什么——”话未说完,那人骤然跪倒,膝盖砸在门槛上。身后几人尚未反应过来,便也伏倒在地,院中的日光重新照了进来。
闻叙白又转眼望向巫祝。
巫祝脸上的笑还未褪,榻沿已被他攥出几道指痕。他想运起灵力,丹田里那点修为才动,便被压得一丝不剩。胸口随之一紧,吸到一半的气堵在喉间,再也进不去了。
重压之下,他从榻上滑落,双膝触地,肩背仍往下沉。闻叙白的衣摆就在前方,他却连抬头都不能,只看见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指节渐渐失了血色。
那股威压稍重一分,他便会死在这里。闻叙白仍坐着,垂眼看他。
“历年送了哪些人上山,取名册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身上的重压稍松,巫祝连忙爬到柜前,扶着柜门起身,取出一摞用布包着的书册。有些封皮已经换过,露出的纸边却黄得发黑。郁长淮接过,逐一看了看书脊上的年份,最早的一本已是数百年前的了。
巫祝喘息未定,望着墙上的蛇图道:“三宝村这一带原是缺水的荒山。古时双首白蛇钻开山腹,一首衔泉,一首吐雾,山下才有田地,能养活人。村人受它庇佑,世代供奉。祭祀时若见它显身,便须送女子入山侍奉。”
“是谁定下的?”闻叙白问。
“历任巫祝传下来的,我也是照旧册行事。”
郁长淮翻开书页。前头记着祭期、供物,字迹几经变换,往后才渐渐多了女子的姓名。
“白砚记在哪一本?”
巫祝抽出其中一册,递了过去。
“他是头一个得长生的。亲自将妻子送入神山,蛇神受用了,才赐下这个福分。”
闻叙白翻到那一年。纸上只有几行:
“蕙,年十八,父母俱亡。中签,定为蛇妻。送祭之夜,行至山崖,遇阻未成。是夜大雨。翌日遣人往察,轿尚在,人已失。”
他接着往后翻。后头记的是另一次祭祀,并没有白砚的名字。
“哪一页记了白砚献妻?”
巫祝俯身凑近,翻过几页,又翻了回来。
“旧册虽没写,可是白砚亲手将他送山上的,然后白砚就没再变老。砍柴、打猎的人都见过他,近百年还是那副模样。昨夜诸位也亲眼看见了,他连头断了都不死!”
闻叙白将书册放在案上。
“我问的是献妻。谁看见他将蕙儿送给了白蛇?”
巫祝的手停在书页上,没能答话。
郁长淮看了一眼那行“中签”。
“蕙儿是怎么被选中的?”
“每隔十年,村里当年满十八岁的女子都要抽签。中了的,便入山侍奉。”巫祝顿了顿,“蛇神喜欢年轻的处子。”
屋里静下来,翻页声也停了。
巫祝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急忙补道:“这是祖上的规矩!他们也是自愿的。”
“他们本来好像是要逃的。”
白家旧屋里,老人说这句话时,周小妹正站在柜旁。
她手里还拿着那只铁盒,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庭柯低头看着信纸,也慢慢抬起眼。
老人望着窗外,那棵枯树已经死了很多年,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伸出去却没有抓住什么的手。
“我祖父识字。”他说,“那时候村里识字的人少,蕙儿常让他帮着读信,也帮着写回信。他说白砚字写得不好,心思却细。”
那年白砚回来,本来是想带蕙儿走的。他来找过我祖父,说想托他送一封信出去。”
庭柯问:“送给谁?”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信没送出去,巫祝就知道了。据说那天来了很多人,说我祖父敢坏蛇神的事,就是要坏全村的命。”
他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接着道:
“我祖父被拖出去打了一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站起来过。”
屋里安静下来。
“既然他要逃走,”庭柯低声道,“为什么最后还是进了山?”
老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风从窗外灌进来,他才回过神。
“这个……我不知道。后来所有人都说,是白砚亲手把蕙儿送进去的。可我祖父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那天白砚回来时,是铁了心要带人走的。”
老人摇摇头。“哎,也可能我祖父年纪大了,记错了。”
庭柯想起昨夜那顶花轿。红色的轿帘垂着,风吹起来时,里面空无一人。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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