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四下午来的。

林教授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城北郊区新发现一处古墓,文物部门紧急调配人手,考古系抽调实习生参与前期探查,自愿报名。

沈渡报了名。

周明轩没报,说"大冬天的去刨土,脑子有坑"。沈渡没理他,当天下午就跟着林教授的车去了城北。

车开了四十分钟。城北郊区很荒,大片荒地和零星的厂房,远处能看到几辆挖掘机和帐篷。沈渡下车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刮得脸生疼。

工地入口拉着警戒线,旁边停着几辆文物局的车。林教授跟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握了手,王队长。

"这位是大三的沈渡,跟着我实习两个月了。"

王队长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行,跟上。今天先熟悉现场。"

工地帐篷后面是一片被挖开的黄土坑,深三四米,边缘用木板和钢管固定着。坑底有一块黑色的区域——不是土,是石板。

"墓道入口已经清出来了,初步判断是砖室墓,年代待定。根据土层结构和陪葬品特征,初步推测明早期。"

沈渡蹲在坑边往下看。

石板很旧,边缘有风化的痕迹。墓门半掩着,露出的部分刻着一些纹路。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

然后他愣住了。

——

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样。

沈渡见过很多古墓资料。明代的墓葬通常有砖雕、石刻、云纹、龙凤。但眼前这些不一样——线条首尾相连,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中心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镜子。

冰的。

不是平时那种均匀的凉。是另一种凉,像针尖刺进掌心。

裴昭感知到了什么。

沈渡沿着坑壁的木梯下到坑底。石板上的纹路近在眼前——刻上去的,深度均匀,刀工利落,像同一种工具、同一个角度、一口气刻出来。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石板上。

镜子的凉意更重了。

他掏出镜子,没让人看见,只是把镜面凑近了那些纹路。

石板上的线条和镜面上的裂纹——不是完全重合,但走势一样。像同一只手画的两幅画,构图相同,落笔角度不同。

石板上的纹路是镜面的"母版"。

这面镜子,是从这种纹路里生出来的。

或者——这面镜子,就是从这种墓里出来的。

沈渡蹲在坑底,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这不是普通的明代墓葬。

这是大靖朝的墓。

——

回学校的路上,沈渡坐在大巴最后一排。

他把镜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镜面慢慢浮出裴昭的脸。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沈渡说。

裴昭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的沉默。是"还没想好怎么说"的那种。

"墓门上的纹路,和镜子上的一样。"

裴昭的眼皮动了一下。"是。"

"你怎么不早说?"

"你未曾问。"

沈渡噎住了。他说得对。他之前从没问过镜子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遗址里、上面的裂纹是怎么形成的。他只问过"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关于裴昭的问题。没问过镜子。

"那是你的墓?"

裴昭的脸沉了一寸。"……不是。"

"大靖朝的墓。"

"是。"

"你怎么知道是大靖朝?你之前说看不出年代。"

"纹路。"裴昭顿了一下,"那是镇界阵的纹样。大靖朝用来镇封邪祟的阵法。"

"你见过?"

"……见过一次。"

"在哪?"

裴昭没有回答。

镜面上的脸又沉下去一截。眉心那道竖纹比之前深了一点,像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裴昭。"

沉默。

"你看到了什么?"

镜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裴昭说:"不要去。"

三个字。很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渡愣了一下。

这是裴昭第一次明确地抗拒某件事。从认识到现在,裴昭的态度一直是配合的——沈渡问什么他答什么,需要什么他给什么。话少,但从不回避。

直到现在。

"为什么?"

裴昭的脸沉在镜面深处,表情模糊。

"不要去。"

"我问为什么。"

"……"

"裴昭,那座墓里有什么?"

镜面一片死寂。裴昭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沈渡听不到声音。像有人在说话,音量被调到了最低,只剩下气流一样的东西从镜面里渗出来。

他不知道裴昭在说什么。或者说——裴昭不想让他知道。

沈渡没有再问。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了。

——

回到宿舍已经傍晚了。

沈渡把镜子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发呆。

暖气开得很足,但他总觉得冷——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和天气无关。

他拿起镜子看了一眼。裴昭还在镜中,但没有浮上来。缩在镜面深处,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

他想起裴昭说"不要去"时的语气。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什么都没有。三个字空空的,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裴昭在怕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住在镜子里的人,沉稳、刚毅、话少但该说的从不落下。可以耗着精气陪他巡夜杀残识,可以忍着疼把碎片嵌进裂缝里,可以暴雨干扰时一整夜不出声地守着。

但他不说"不要去"。

除非那座墓里真的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姑姑的来电。

他接了。

"小渡,下班了吗?"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电话那头有锅碗瓢盆的声响,姑姑大概刚到家,一边做饭一边打电话。

"周末回来吗?姑姑给你炖汤。"

"看看。"

"看看是什么意思?"姑姑的语气带了点不满,"你要是忙就算了,但姑姑想知道你有没有空。"

沈渡顿了一下。"周六回去。"

"真的?那姑姑早上就去买菜。糖醋排骨还是红烧肉?"

"……红烧肉。"

"行。"姑姑笑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吧?"

"嗯。"

"那挂了。记得吃饭,别老不吃。"

沈渡挂了电话。

他打开微信,给苏韵发了条消息:"上次那件衣服,什么时候方便还你。"

苏韵回得很快:"不急,你留着吧,反正我也穿不上。"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留着"是什么意思?他想了两秒,回了句:"下次见面带给你。"

苏韵回了个"好",又发了一条:"最近忙吗?"

"还好。"

"注意身体。"

沈渡没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看着枕头旁边的镜子。裴昭还是没有浮上来。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镜面上。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冰——是另一种凉,像冬天握着一杯热水的杯壁,里面的水是热的,但杯壁还是冰的。

"我不问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他说,"但我会去。"

镜面上浮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裴昭的脸,但没有完全浮上来。他看着沈渡,像要说什么。

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轻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沈渡看到了。

"明天你跟着我就行。"他说。

他把手收回来,翻身躺下,闭上眼。

——

第二天早上,沈渡七点就到了工地。

天还没亮透,工地的灯亮着几盏。林教授和王队长已经在坑边站着了。

"来了?今天先下去几个人做前期测量,你在后面记录就行。"

沈渡点点头。

王队长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在坑边蹲了半天,看什么呢?"

"纹路。墓门上的纹路,和我之前实习时见过的一个器物上的很像。"

"什么器物?"

"一面铜镜。之前那个小型战场遗址出的。"沈渡的语气很平,"没什么特别,就是纹路有点意思。"

王队长点点头:"纹路相似说明有相关性,等会儿下去的时候仔细看看。"

沈渡蹲在坑边往下看。昨天的石板被清出了一小块,露出完整的墓门。门上有两道门簪,刻着饕餮纹,两侧是半浮雕的武士像。门楣正中央刻着一个大字——

不是普通的汉字。

是符。

大靖朝的镇界符。

他的手按上口袋。镜子冰得像一块铁板。

——

八点半,第一批人员下坑。

沈渡跟着林教授、技术员老赵,还有一个叫小于的实习生,四个人沿着木梯爬下去。坑底到墓门的距离不到十米,但空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冷的。不是外面被风吹透的冷——是另一种冷,像密封了很久的空间里残留的气息。沈渡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泥土、青苔,和一股说不清的腐朽味。不是尸体的腐朽。是木头和布料腐烂之后留下的味道,很淡,但一直在。

他下意识地屏了一下呼吸,然后强迫自己把气吐出来。

墓门半开着,门缝只容一人侧身进去。沈渡跟在林教授身后,侧身挤了进去。石门蹭过他的外套,冰凉的触感从肩膀传到指尖。

里面是甬道。窄的,短的四五米,两侧墙壁上刻着图案。手电筒照上去——仪仗图,几个人物排成一列,手里拿着不同的器具。服饰宽袍大袖,表面看是明代的样式。

但袖口上的纹路不是普通的云纹。

是蛇纹。首尾相连的蛇,咬着自己的尾巴,中心是那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和墓门外的一样。和护心镜上的一样。

沈渡的手电筒在壁画上多停了两秒。那些人物的面部已经看不清了,被时间和潮气剥蚀成一团模糊,但他能感觉到——他们在往前走。不是朝着墓室的方向走,是朝着墓室的反方向。

像是在离开什么。

沈渡的手指按上内侧口袋。镜子很冰,比昨天还冰。裴昭在里面,但一直没有浮上来。他只是在感知,在看,在沉默。

甬道尽头是前厅。十平米左右,四面墙壁上刻着壁画。手电筒扫了一圈——模糊的画面,有山,有水,有建筑,还有一群人的背影。色彩剥落了大半,只剩斑驳的色块。

"这是祭祀图?还是送葬图?"老赵凑过来看。

"不好说。"林教授皱着眉,"明代墓葬很少有这种构图。"

通往主墓室的门是关着的,两个石门合在一起。王队长让人搬来撬棍,几个壮汉一起用力,石门才缓缓移动。

轰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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