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邬峤被裹在她手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得更紧。

他脸上没了情绪,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懒怠地半垂着的眸子,此刻像是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暗流,深不见底。

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嫌恶、鄙夷、淫邪,亦或是同情、怜悯?

他也不知道。

好在,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什么也没找到。

她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到只剩下纯粹的疑问。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不谙世事之人?还是,她段位太高,高到连他也看不分明?

邬峤扯了扯嘴角,声音冷下来:“所以?现在知道我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了?嫌我脏了你的眼?”

“什么啊?”钟舜华皱眉,起身否认,“我可没那么想!”

“那你在想什么?”热源离去,冷意袭来。邬峤将半暖不热的手收进袖子里,仰头盯着她,“刚才在街上,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不理?现在又找上来,想说什么?可怜我?还是觉得稀奇,跑来看乐子?”

“我……”

他问得又快又急,像一根根迎面扎来的尖刺。钟舜华被问得脑子有点乱,既想解释自己刚才的犹豫,又想说出自己的打算,一堆话到嘴边,全搅在一起,舌头都打了结。

眼神躲闪,吞吞吐吐。

邬峤冷嘲一声,别开脸,不再看她。

“下车。”

“公子——”

他话音刚落,车帘不期然被掀开。

钟舜华扭头看去。

毫不知情的小圆抱着点心,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瞧见车内光线暧昧,两人一坐一站,膝盖抵着膝盖。她惊讶睁眼,目光在二人间游移,脸上露出促狭的笑,莫名朝钟舜华眨了眨眼。

邬峤瞧见小圆那眼神,更是恼火:“看什么?”他视线落在她手上的油纸包上,飞快皱眉,“拿去喂狗!”

“啊?又喂狗?”

邬峤横她一眼。

“哦。”小圆早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毫无心理负担地默默放下车帘,站在车外望天。

被短暂打断后,车里的气氛再次降回冰点。

钟舜华不明白怎么才铺垫两句,正事还没说,他就动了气。她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或许就不该来。

“那……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邬峤一怔,掩在袖中的五指乍然收紧,难以置信地深看她一眼。

钟舜华迟疑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咬了下后槽牙,偏过头,重重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见他没有留的意思,钟舜华手搭上车门,准备离开。

就在要下去的前一刻,那股向来直来直往、不肯轻易放弃的劲头,又不甘心地冒了上来。

她回过头,对着他陷在阴影里的冷硬侧脸,心一横,将那个转了百八十遍的念头脱口而出:

“邬峤,其实我是想问——买你,需要多少钱?”

头疼欲裂的邬峤觉得自己的耳朵兴许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霍然转头,直直盯向她。

车厢内一片沉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外头隐隐约约的吵闹声透进来,才让人觉得耳朵没有真的坏掉。

钟舜华站了好一会儿,见他只是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心里也没了底。

那眼神太复杂,她看不懂。

不过,她家那光景……她尴尬挠挠头,终于死心了:“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家如今确实不怎样,我也给不了你什么承诺。”她顿了顿,想到即将到来的破瓜节,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那么,就此别过。”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她也不在意这些,自顾自掀开车帘,在车架上停了片刻,背对着隐在暗处的那团模糊轮廓,真心实意道:“邬峤,能认识你,和你做朋友,我很高兴。还有,你作的画,真的很好看,比那张山水图好看多了。祝你……遇上个好人家。”

说完,她像是放下了某种执念,不再停留,弯腰下车。

“等等。”邬峤忽然开口,声音喑哑。

钟舜华停在原地。

“钟舜华,”他头一回喊她的名字,盯着她的背影,语速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间挤出来,“为什么要买我?”

钟舜华回过身,难得如此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一丝情绪松动。她心里那点小火苗又燃了起来,决定实话实说,争取一下:

“因为我缺一个画师。”她态度诚恳,“我的铺子里需要新图样,可我自己画不出来。贺行老说,得找真正能打动我的画。我看了很多,都不喜欢。直到……看到你画的那幅画像。”

她不自觉地笑了笑,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副让人惊叹的画像,“我好像体会到了那种叫触动的感觉。我觉得,你画的东西,我能刻出来,能刻好。”

邬峤预想过很多种回答,或许是同情,或许是猎奇,或许是看他生得好,想买回去当个稀罕的玩意儿……却唯独没想过,是因为他的画。

仅仅是因为,他画了一幅画。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他扯了扯嘴角:“所以,你这是打算把我这个卖身的买回去,给你卖艺?”

钟舜华皱眉:“别这样说,我知道,你不喜欢。”

邬峤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没骨头似的往桌边一靠:“你知道什么?”

他百无聊赖地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手镯,捏在指尖把玩。

“我什么都知道,我能从你的画里看出来。”她说,“你的画说,你很难受,你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沉默。

漫长的沉默之后,邬峤身体毫无预兆地前倾,从阴影里探出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钟舜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聪明了?”

“啊?”原本还陷在思绪里的钟舜华愣了愣,思考半晌,谦虚应下,“也就……还行吧?”

听不懂好赖话。邬峤气笑了:“那你这么聪明,知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说我舞跳得好,却从没人说我画作得好?”

这个问题,钟舜华确实没想过,“……为什么?”

“因为,”邬峤毫不怜惜地随手把玉镯往桌上一扔,“我从不帮别人作画。”

“嘭”一声脆响。

震得钟舜华脑子瞬间清明了许多。

这下,她再迟钝,也听明白了——他不想给她画。

她低下头,眉头蹙起。

邬峤的心一点点冷下去,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怎么,钟掌柜发现我这友人不值价,不想买了?”

他盯着她,似乎想凭空拨开她的皮肉,看清那颗天下人都一样的心。

看清楚些,邬峤,不要犯蠢。

一旦失去价值,就没人会想要你。

你以为她有什么特别?她和上一世那些所谓的家人,和这一世舞台下的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然而——

“不是的。”

面前的姑娘再次抬起头,像是思考清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郑重:“不是的,邬峤。虽然你不想画,是有些可惜。但世间画师千千万,邬峤却只有一个。”

“什么,”邬峤脸上的笑凝住了。他好像没听懂,下意识重复,“什么,只有一个?”

“你只有一个啊。”她说,“其实,在知道那幅画是你作的之前,我就想带你回家。”

只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让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就不得不做出选择。

她只是在算,算她能不能挣到那么多银子,又取赘婿,又雇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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