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陈伯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

陆清槐睁开眼。被子还是有点潮,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大黄狗趴在脚边,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才抬头。

"今天赶集。"陈伯在院子里喊,"去镇上。你不是要买盐?"

盐。他确实需要。来这儿快三个月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有了一些基本认识:钱是纸做的,跟精灵王庭的灵币不一样,但道理差不多——用来换东西;手机是个方块,能说话能付钱,他用了一天就搞明白了,只是觉得没必要;盐是白色的,炒菜必须放。

前两样他接受了但不打算深究。第三样他全盘接受。

出门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天。

"明天有雨。"他说。

陈伯正在锁门,抬头看了一眼。东边一片鱼鳞云,其余地方晴得透亮。"瞎说,大太阳的。"

"后半夜下。"

陈伯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一眼天,嘟囔了一句"你比气象台还准",没再理会。

(后来真下了。后半夜两点,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陈伯被吵醒,趴在窗口瞪着黑沉沉的院子看了半天,第二天早饭时一个字没提。)

"来了。"他应了一声,起床。

大黄也跟着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这狗自从被救回来,每天的状态就是:吃饭、跟着他、摇尾巴。三件事循环播放,比灵植师照看灵田还规律。

镇上的集市在一条主街上,两边全是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日杂的、卖农资的,一个挨一个。

陆清槐走在陈伯后面,东看西看。

三个月了,他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吵。

不是声音吵——精灵王庭也有热闹的时候——是信息太密。每走三步就有一个新玩意儿。冒烟的铁桶、绳子上挂的红纸片、对着手机说话的阿姨——这些他都能理解,只是太多了,像有人把一整筐灵果一次性塞进他脑子里。

"陈伯!来买鱼啊?"一个胖乎乎的鱼贩冲他们招手,"今天的鲫鱼活蹦乱跳的!"

陈伯走过去,蹲下来挑。

街角围了一圈人。他踮脚看了一眼——两个穿冲锋衣的外地人,一个举着根怪模怪样的金属杆,杆上架着相机,走起来的时候镜头稳得像悬浮在半空;另一个举着根毛茸茸的长杆,顶头套着个带毛的黑筒,到处乱凑。被拍的大娘明显不自在,手上的刀切得飞快,眼睛却一直往镜头瞟。

"那是干啥的?"他问陈伯。

陈伯头也没抬:"拍电视的呗。上个月就来了一拨,在山上转,说是什么纪录片。这两天又来一拨,拿着相机到处拍,问他们哪家有空房子租。"

"租房子?"

"嗯,说是要在村里住一阵子。"陈伯挑了条鱼递给他看,"这条怎么样?"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鱼。"行。"

心里却记下了。住一阵子。上个月一拨,这月又一拨。山里最近不太平静。

陆清槐站在旁边,低头看鱼盆里的鱼。

鱼在水里游。他能感觉到它们——鳞片的纹路、水流的走向、鱼鳃开合的频率。这条鱼活了三年,生活在一条浑浊的河里,脾气暴躁,被捞上来之后一直很慌。

这条不一样。这条安静。不是死了,是在攒劲儿,等一个机会蹦出去。

"陈伯,"他蹲下来,"这条比较鲜。"

他指了指那条安静的鲫鱼。

鱼贩乐了:"小伙子行啊,这你都能看出来?"

他没解释。总不能说"我摸了一下它的灵力流向"。

陈伯挑了那条鱼,跟鱼贩砍了半天价,最终以八块钱成交。

"这都八块了,上回才五块。"陆清槐小声说。

"上回那鱼没这条肥。"陈伯头也不抬,"买菜这事儿跟种地一样——你得让对方觉得你没那么想要。"

好吧。他学到了。虽然他觉得虫子和鱼贩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不可比性,但陈伯显然不需要他的分析。

买完鱼,路过一个卖手机壳的摊位。

摊主举着个牌子,上面印了个二维码。

"帅哥,扫一下?"摊主冲他喊,"新到的手机壳,全场九块九。"

他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一眼。

一块黑白方格。密密麻麻。方方正正。

精灵王庭也有类似的东西——阵纹。但阵纹是用来聚灵的,不是用来付钱的。

他知道手机能付钱,陈伯演示过。"滴"一声,东西就是你的了。不用掏银子,不用数灵币,连手都不用碰。他不是搞不懂,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很奇怪——钱看不见摸不着,怎么就过去了?

"不扫。"他摇了摇头,"我没带手机。"

陈伯给过他一个旧手机,他用了一天就弄明白了怎么用。然后就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不是不会,是觉得没必要。他认识陈伯,陈伯认识卖菜的,买东西记个账就行。手机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对他来说跟灵田旁边长的野花一样——好看,但不影响种菜。

"迟早要学会的。"陈伯叹气。

"等需要的时候再说。"

这种对话每个月至少发生一次。每次都以陈伯叹气告终。陆清槐觉得这是一种很健康的关系模式——陈伯提建议,他拒绝,陈伯叹气,然后该干嘛干嘛。像某种固定仪式。

集市的尽头有个小池塘,几个老头在钓鱼。

"去那边坐坐?"陈伯指了指池塘边的石墩,"我去那边买点种子,完了来接你。"

他点头。

走到池塘边,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那儿,穿一件冲锋衣,背一个登山包,皮肤晒得黑黑的。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正往水里甩鱼线。

大黄突然冲了出去。

"大黄——"他没拉住。

大黄跑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整个狗都要贴到人家身上去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低头看大黄,笑了:"嘿,你谁家的狗?这么社牛?"

社牛。

这个词他最近刚学会。意思是——不管见谁都自来熟,热情到让人招架不住。

大黄确实是社牛。不,社牛之王。

"它是我的。"他走过去,蹲下来。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两秒。

"你也住这村子?我之前没见过你。"

"嗯。"

"我叫林野。"年轻人伸手,"回来拍点东西。自媒体。"

他握了一下手。

林野的手掌有茧,指节粗,是常年握相机或者干体力活的手。背包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工牌套,里面的卡已经抽掉了,但挂绳磨得发白——挂了很久。

他身上有一种气息——不是灵力,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个在外面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出去过。又回来了。

精灵活了八百年,见过很多这种人。

"陆清槐。"他说。

"清槐?名字好听。"

"嗯。"

林野没追问。转头看鱼漂:"钓鱼?"

"嗯。"

"有鱼竿吗?"

他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没有。"

"那我帮你弄一根。"

林野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走到池塘边的一丛竹子旁,咔嚓砍了一根。削枝、去叶、绑线,三分钟不到,一根简易鱼竿做出来了。

手很巧。

陆清槐接过来,把线甩进水里。

然后等着。

鱼在水下。他能感觉到——有几条在底下慢慢游,有的在找吃的,有的在歇着。有一条特别大,在深水区,游得很慢,像在水里散步的大爷。

"你盯着浮漂看,一动就提竿。"林野说。

他没盯浮漂。

他犹豫了一下。灵力只剩一成,每用一点就少一点。但那条鱼就在下面……

算了。就一丝。

他把手指伸进水里,没让林野看见,指尖贴着水面。灵力顺着指尖扩散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笼罩了那片水域。

鱼的感觉变了。

在精灵王庭,这叫"引"。不是命令,不是控制,是让鱼觉得——钩子是自己想咬的。代价是施术者的一丝灵力。一丝。他反复提醒自己。就一丝。

三秒。

鱼漂猛地点了一下。

他提竿。一条鲫鱼甩出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在空中扑腾了两下,落在岸边的草地上。

林野转头看他:"你鱼饵呢?"

他看了看鱼钩。

空的。

没挂鱼饵。

"……"林野沉默了两秒,"空钩你也能钓上来?"

"运气。"他说。

林野盯着那条还在草地上蹦跶的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空钩,表情写满了"我不信但我也解释不了"。

"你这……怎么做到的?"

他想了想:"手感好。"

林野盯着那条鱼又看了一秒,嘴角抽了抽:"行吧。手感好。"

陆清槐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发麻——灵力用多了的后遗症。就一丝,但他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一丝以上的消耗。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没让林野看见。

陈伯买了种子回来,看见他拎着一条鱼,旁边多了个年轻人。

"哦,这是林野吧?林建国的儿子?"陈伯认出来了,"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陈伯好。"林野站起来打招呼。

"你爸最近还好?"

"还行,就是腰不太好,阴雨天疼。"

"老毛病了。"陈伯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陆清槐,"小林,这是清槐,住我那儿的那个。"

"嗯,刚认识。"林野笑了笑。

陈伯"哦"了一声,没多问。在他眼里,陆清槐交朋友是件好事——虽然这个朋友看起来话也不多的样子。

"走走走,回家做饭。"

回去的路上,林野跟他们同路。大黄跑前跑后,一会儿跟这个,一会儿跟那个,忙得不行。

"你这狗精力真好。"林野说。

"它以前流浪,饿怕了,现在有人管饭就使劲撒欢。"他说。

"村口捡的。当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大黄凑过去闻了闻他的鞋,然后直接往他腿边蹭。

"这狗……不认生啊。"

"看对谁。"陆清槐说,"对它好的人,它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他没多说。大黄被踹了一脚扔在路边,毛都没长齐。见人还是摇尾巴。他不是愤怒——八百年来见多了——是困惑。有些生物为什么对同类那么残忍。

算了。大黄现在有人管饭了。这就够了。

到家。陈伯去生火,他杀鱼。

鱼鳞在指尖下面一片一片翻起来,水流冲过鱼身,带走碎鳞和血水。他处理得很干净,动作不快不慢,像在灵田里修剪一株灵草的枯叶。

锅里放油,鱼下锅,两面煎到微黄。加水。加姜片。加一小把山上采的干菌子。

然后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些步骤里没有秘密。有秘密的是——他在煎鱼的时候,悄悄往锅里渡了一丝灵气。

很少。只有一丝。人吃了不会有什么变化,但会觉得——鲜。特别鲜。而且那一丝灵气会慢慢渗进骨头缝里,像给生锈的关节上了一层薄薄的油。

陈伯的老寒腿,就是这么养的。

刚来那阵子他就注意到陈伯走路右腿微瘸。不是外伤,是风湿。膝盖里有湿寒之气淤积,年头久了,骨头缝里都浸透了。在精灵王庭,这叫"沉疴",灵药三副就能好。

但他没有灵药。灵力也不够。

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每天在饭菜里渡一丝灵气。蚂蚁搬家。积少成多。坚持了快三个月,陈伯的右腿已经不怎么瘸了。照这个速度,再有半年到一年,应该能彻底不疼。

对外说法:"偏方。"

陈伯信了。陈伯什么都信,只要他说"偏方",陈伯就信。老人嘛,对"偏方"这两个字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锅盖掀开,汤色奶白,鲜味飘了满院子。

"嚯!"陈伯走过来闻了闻,"今天这鱼不错。"

"嗯。"

"给我盛一碗。"

他盛了一碗递过去。陈伯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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