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秋生站在原地,心里没有半分尘埃落定的轻松,反倒像压了一块浸满冰水的石头,沉甸甸坠在心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旁人或许觉得,爹当众说了话,定下规矩,不许强转名额,这是偏向他,是给了他一条公平的路子。可秋生心里清楚,董老头从来不会做没有盘算的事。这么多年,他早看透了这位大家长的行事风格,每一句许诺背后,都藏着权衡取舍,从来不会单纯凭父子情分做决定。

方才对峙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硬碰硬撕破脸的准备。他预想过董老头拍案怒斥,搬出孝道压他,拿断粮、断接济来威胁。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反复推演,如果真逼到绝路,该怎么护住苏琳,护住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要往哪里躲,去哪里求助。

可董老头没有。

轻飘飘一句话,便松了口,还当众立下“谁考上归谁”的话。

这份意料之外的退让,非但没有让秋生放下戒备,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反而绷得更紧,疑虑顺着血管一点点漫遍全身。他忍不住暗自揣测,父亲到底在盘算什么,又在刻意隐瞒什么。

他想起多年前,让出当兵名额那一回。那时候董老头也是语气温和,跟他细细掰扯家里难处,说三弟更适合走这条路,句句都是为整个董家兴旺着想。那时候他年轻,心里揣着对爹娘天然的敬重,把手足情分看得极重,咬咬牙就应下了。

如今回头再细细回味,当年那些温声劝说,何尝不是一层精心缝制的好看外衣,内里全是取舍。那时他心甘情愿退让,可如今再回想,心底总会浮起一层难言的怅然。若是当年他没有退让,他的人生,苏琳和建业的日子,会不会完全不一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又迅速压下去,往事不能回头。

秋生目光微微垂落,视线落在苏琳浮肿的手背上。她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那点抖动透过粗布棉袄传到他身上,撞得他心口泛起一阵酸涩,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若不是他没本事,妻儿也不必困在这一大家子的算计之中,事事如履薄冰。

他不是不想信爹。血脉摆在那里,生养之恩,他从来不敢忘,也从没想过要忤逆长辈。可这么多年一次次的取舍,被牺牲的永远是二房。长久积攒下来的失望,像一层厚厚的寒霜,早就磨薄了他心底那份无条件的信任。他依旧感念养育之恩,却再也不敢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位父亲。

董老头刚刚说话的时候,看着像是把重心放在招工考试上,可秋生敏锐捕捉到,好几次,对方的视线掠过他,落在苏琳隆起的肚子上。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惦记,根本不是一个长辈单纯关心儿媳腹中孙儿该有的模样。

那目光里藏着算计,也藏着一种他读不透的执念。

秋生暗自蹙眉,心底反复推敲。

难道仅仅是为了稳住他,好让他安心去考试?若是只是临时工这件事,犯不着如此迂回。董老头若是一心想帮大山,以家里大家长的权威,强行施压,本可以继续逼迫。可他偏偏选择退一步,给他一点看得见的希望。

他脑子里又想起方才谈工资上交的事。

他开口要三成,本就是试探。他心里清楚,家里没有分家,公中抽成是老规矩,他不可能一分不交。三成,是他反复核算之后,能承受的底线。建业要上学,纸笔学费,一年四季的衣食开销;苏琳怀着孕,需要细粮、鸡蛋慢慢补身子;三个月后孩子降生,接生、草药、尿布,样样都要花钱。每一分钱,都有去处,一分都浪费不得。

四成,是董老头还价后的结果。

四成工资上交公中,剩下的钱抠抠搜搜勉强够二房度日。想攒下一笔能带着妻儿彻底脱离董家的积蓄,便难上加难。

秋生心底慢慢品出味道。

名义上允许他考试,实则用四成抽成捆住他。就算他考上农机厂,每月大半收入交到公中,他依旧被牢牢拴在董家这一大家子的利益网里,很难带着妻儿彻底抽身。

可他又不能拒绝这个约定。一旦拒绝,董老头立刻就能拿他私心太重、不顾全家的由头,收回让他报名的许诺。

这是一个看似给了机会,实则处处设限的局。

秋生悄悄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机会不能丢。

就算带着束缚,这也是目前唯一能改善妻儿处境的路子。留在村里,年年天灾不断,粮食紧缺,苏琳生产的时候依旧要面对缺医少药的困境。哪怕考上之后要上交四成工资,至少每月有稳定进项,他能偷偷攒下一点私房,以备不测。

只是这笔钱,不能全部摆在明面上。往后拿到工资,他必须悄悄截留一部分,寻稳妥地方藏起来,绝不能尽数让公中知晓。那是留给苏琳、两个孩子的救命钱,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分毫。

他侧头瞥了一眼旁边的董大山。

大哥脸色灰败,垂着脑袋,手指死死攥着裤缝。秋生心里清楚大哥几斤几两。初小没读完,识字不多,算术更是一塌糊涂。这次考试考识字算术,大山能考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方才大哥急着争辩,不过是抱着侥幸,盼着靠长辈施压,把名额强拿过去。如今爹当众定下规矩,这条路断了,他心里自然又不甘又憋屈。秋生看着大哥,心底没有半分得意,只觉得唏嘘,大山一辈子都习惯靠着爹娘为他铺路,自己没有半点本事。

再看李春梅,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主动提出三房也上交四成,嘴上说着欠二房人情,日后会帮衬。

秋生心底淡淡一笑。

人情二字,最虚。

人情若是有心,才是情;若是无心,便是一句空话。真等到二房落难,三房未必愿意伸手。与其指望一句口头承诺,不如攥在手里的银钱实在。所以他方才直言谈钱,不是刻薄,是吃过亏之后,慢慢读懂了世道。

李春梅大约还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老实本分、不懂辩驳的二儿子。可一次次牺牲,一次次委屈,早就让他学会思量、学会提防。人总是会变的,失望攒够了,性子自然就硬了。

腹中的小小一缕神识静静落在秋生身上,清晰感知到他心底层层叠叠的思虑:隐忍、警惕,还有藏在深处,护着妻儿的坚定。

秋生收回思绪,低头看向身侧的苏琳。感受到她指尖的不安,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用掌心的温度安抚她。

他压低嗓音,气息轻缓,只让她一人听见:“别慌,我心里有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清楚,前路并不好走。这句话不只是安慰苏琳,也是在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这场招工考试,表面是争夺进城做工的机会,底下藏着董老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目标隐隐指向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他眼下能做的,一是抓紧时间备考,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二是寸步留心,护住苏琳。往后苏琳尽量不要单独和爹娘独处,但凡出门,最好有他陪着。生产之前,更是要加倍小心。

他猜不透董老头到底想对孩子做什么。可那股潜藏的恶意,像细碎冰碴子,时不时刺一下他的心。未知才最让人恐惧,他连危险会从哪个方向来都不知道。

他不能赌。

他是丈夫,是父亲,他不能拿妻儿的安危去赌长辈的良心。亲情这层薄纸,一旦捅破,后果不堪设想。

里屋,董老太还在追问董老头,声音隔着薄薄木门隐隐传出来。

秋生敛了心神,不动声色,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

无论董家老两口打的是什么算盘,他都不会让他们伤害苏琳,伤害肚子里的孩子。考试,他要全力以赴。暗处的圈套,他也要一一提防。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漫天白雪掩埋了村路,却盖不住这一大家人底下暗流涌动的心思。

里屋的低语渐渐停了。

夜色更深,堂屋里的空气浸着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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