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真要累死了。
她的手一整日都没能从算盘上移开,等橘色夕阳刺入她眼睛时,她才反应过来已经傍晚了。
手终于从算盘上解脱,指关节都酸涩得无法弯曲。
宋怀真活动了一下五指,小春笑嘻嘻凑过来,“很累吗?”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但如果和当班主任比,那不值一提。
“尽早习惯罢,”小春说,“你干活利索,东家肯定喜欢你。”
宋怀真笑了下,没说话。
试工期没过,还是不要给自己太大的期望。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入她的耳畔:“结账。”
宋怀真抬头一看,除了季循之还能有谁?
一旁的小春热络道:“又买货,这回官老爷拢共给你多少银子?”
季循之家穷,潭县民风淳朴,官府的人喜欢他,总会给他一些额外的跑腿费。小春也是在问这个。
季循之微笑回道:“总归能填饱肚子。”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怀真一眼。
她身子一僵,又有些烦闷地低头看账本。
虐待他的人又不是她,她心虚什么?
“我们认识这么久啦,你还是不愿意说呀!”
小春充满活力的音调与季循之不冷不淡的回应交织,两人聊得有来有回。宋怀真默默把他买的东西拿过来,又开始打起算盘。
他没有和别人说他们的关系,那她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打算。
走珠声停,宋怀真打断了他们:“共二十文。”
季循之从包裹里拿出三钱碎银放在桌上,宋怀真眼尖,他的荷包里分明就装着铜板!可他装模作样地遮住荷包,笑着对她说:“劳烦找一下钱。”
宋怀真皮笑肉不笑:“您稍等。”
小春圆圆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转,最后疑惑地歪了歪头。
宋怀真手很快,几下清脆的碰珠声后,她的手在柜台翻找了会,精确地将找补的钱都给了他。
季循之的眼神有些古怪,她就当他是被自己高超的技术惊住了,装作无所谓地低头继续摆弄算盘,实则因为角度遮掩住的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那我先回去了。”
等季循之离开后,小春一下子凑近宋怀真,语气好奇:“你们认识吗?”
宋怀真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不认识,怎么了?”
“是吗,”小春说,“那可能是我猜错啦。”
她探着身子去看门外,斜阳垂落,几乎快没入地平线。她回头说道:“天快黑啦,你先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宋怀真:“那你呢?”
“我就住在这儿啊!”小春笑嘻嘻的,瞧着也不在意,“我是东家捡回来的,不止我,这里帮工的都是。”
宋怀真有些惊讶,转念一想,难怪每个人手脚都如此麻利与冷静。
她抿唇笑了:“怪不得这儿生意好,有你们有东家,还愁挣不到银子吗?”
“呀!”小春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儿,“你说话真中听,我喜欢你。”
宋怀真还是上二楼和萧芹说了一声,她却说:“下次回早些吧,可别出了什么事家里人来找我讨说法。”
宋怀真眨了眨眼,还是谢过了她别扭的好意。
和来时的热闹不同,因为大家做的工不同,自然散工时间也不同。所以官道上,此刻就宋怀真一人。
夕阳已经落下,半轮明月高悬,在前方滚出一条银白色的小路。四周静悄悄的,宋怀真难免有些害怕。
漆黑的树林像某种张着深渊巨口的鬼怪,可她只能走进去。她边走边想,为何官府不能在路上插几盏灯?这么黑,万一摔了,或者出什么事怎么办?
但若是深夜里真的莫名出现几盏灯,又会让她感到恐惧,因为那就像浮在夜空中的鬼火。
她的步子又慢又踟蹰,几乎每走一步就在思索该不该踏出下一步。脚下落叶与枯枝混在一起,被她“喀嚓”踩断,在寂静夜中发出窸窣的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宋怀真都开始想念她的童年,身后突然响起了不属于她发出的窸窣细响。那声音停得很快,几乎是在她浑身僵住时便消失了。
她脑子里的杂念已经全部消失了,颤巍巍地回头,腿都在发抖,还是小声问了句:“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夏夜闷热的风轻拂过她的耳边,头顶繁茂的树枝“莎莎”地摇晃着手臂。
肯定有人在后面。
宋怀真想。
她后退几步,转过身时几乎是踉跄地跑起来,害怕的情绪让她心跳加快,肾上腺素翻涌,她莫名生出了一股力量。
待她跑走后,一直藏在粗壮的树根后的人终于走了出来。月光透过茂密的树缝洒下几缕,季循之清隽的容貌浸润在月色里,如同雕琢过的冠玉,泛着淡淡的冷润光泽。他幽深的眼神自方才起,便一直凝视着宋怀真仓皇逃跑的背影。
他在夜色中呢喃了一句:“试一下吧……”
…
出了那片树林,就离榆家村不远了。
宋怀真跑两步就回头看一下,直到确认身后确实没人,她才慢慢停下脚步。
“自己吓自己……”她拍了拍胸口。
好不容易回到家,回到自己安全的小房间,紧绷了一天的精神终于松懈,疲惫感迅速如潮水涌上来。
宋怀真瘫软在草榻上,发出一声喟叹。
累到极致,连草榻都觉得舒服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她困顿地喃喃自语,“光是通勤都很累人了。”
宋怀真本想着应该能有便车坐着去潭县,可榆家村地势偏远,山势险峻,就算是卖货的牙人也是走进来的,别说牛车或骡车了,根本不会有人路过。
且对于习惯的村民们来说,潭县压根不算远,只是走几步的事。
宋怀真头疼不已,叹气声阻隔在草堆里,听起来闷闷的。
眼皮上下打架,她强撑着起身,快速简单地梳洗了一番,才终于安心地躺回榻上,沉沉睡去。
期间,她迷迷糊糊听见院子的门“吱呀”打开的沉闷声响,却没心思去在意,又跌回了梦境之中。
……今夜回来的好早。
这是宋怀真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第二日,等宋怀真起床时,季循之早就出门了。
她仿佛回到了自己养伤的那段日子,甚至比之更甚。明明都在同一个县里打工,一天却也见不到一回。
“诶哟……”
宋怀真轻声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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