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自习楼的灯只剩半层亮着,走廊尽头的教研室半掩着门。窗外风拂过梧桐叶,玻璃上掠出一阵细碎的阴影。

“为什么不可以?老师。”

白发蓝瞳的少年一步抵近,指节微凉,却固执地扣在花无缘的肩上。

他生得耀眼,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王子,眉眼带着天生的骄矜与明亮。

花无缘低下眼,将他那双不合时宜的手从肩上拨开:“你已经自己说了理由了,五条君。”

“哈?什么理由?”五条悟挑眉,像在课堂上不肯认输,“你再说一次。”

“我是你的老师,”花无缘语气很稳,“而你,是高专生,还是我的学生。”

少年的嗓音拖长了尾音,带着近乎任性的撒娇:“可你明明也很喜欢我,老师——”

花无缘沉默了一瞬,视线落在他身侧微微摆动的校服衣摆上。

喜欢?

也许吧。

那是见到好看的脸时,最原始的生理性偏爱,可偏爱不等于允诺,他是成年人,必须有原则。

“是,”他承认,“我喜欢你。但那是因为——我喜欢你的脸。仅此而已。”

五条悟愣了下,随即笑出来:“哎,这可真直接,可我不只是这张脸啊。”

“我知道。”花无缘望着他,“你天赋出众,锋芒毕露,也有把世界掰正的自信,正因为如此,你更需要引导,年龄差距、身份关系,都注定这件事现在不可以。”

“现在?”少年捕捉到了关键词,步子又向前挪了半寸,“那以后呢?”

花无缘侧过身,给两人留出必要的距离:“等你不再以学生的身份和我说话,等你站在与我对等的位置,等你确定那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他顿了顿,“如果那时你仍旧这样问,我会认真回答。可在那之前,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不可以。”

门外风声一过,屋内静得只剩心跳。五条悟看了他很久,眼底的轻佻一点点退去,露出少年锐利又倔强的眼神。

“好啊,”他忽然弯了弯眼睛,笑得像宣布胜负的裁判,“老师,别后悔。”

后悔?

像一滴迟到的雨,落进胸腔,溅起细碎的凉意。

花无缘在那一刻才意识到——死亡的最后时刻,只有后悔。

雨声把世界压低。潮湿的冷从发梢一路滑到眼睫,疼痛把他磨到发麻。

他低头,看见自己被咒灵拦腰咬断,视线像被脏水搅过。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

他欠他一句——别等了。

也欠一个干净的交代。

咒灵的口器在眼前张大,齿列密得像齿轮,阴影里是一口深井。

腥气贴着脸扑来,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落进那张血肉翻动的口里。

“花无缘——”

有人在叫他。清亮,带笑,尾音轻轻上挑,像要把他的名字捧起来。

又一声叠上来——急切带着担忧的少年音。

“花无缘!!”

花无缘猛地醒来。

花无缘猛的睁开眼,然后看到了看到了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少年。

“啊……嗯,对不起,纲吉,让你久等了。”花无缘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桌旁的少年身上。那是个有着柔软棕发,琥珀色眼眸的少年,眼底正浮着浅浅的担忧。

现在花无缘和纲吉同岁,他在东京读于帝丹小学五年级,纲吉在並盛小学五年级。

后来因为纲吉常常过来,在和门卫混熟后,他也就能顺利进校找花无缘了。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扫墓吧?”纲吉轻声问道。

眼前的少年有着一头少见的纯白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眼睛却是异常鲜明的猩红色,仿佛染了血一般,漂亮得近乎不真实。正因如此,他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怪异,总是被人指指点点。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与众不同,他和那个被视为废柴的自己,自小时候起便走得很近。一个被当作异类,一个被当作无能,彼此之间却能毫无顾忌地玩在一起。

“啊……嗯,得去一趟。”花无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一起去吧。”纲吉几乎没犹豫。

“……嗯。”

通往郊区墓地的道路安静得出奇。傍晚的巴士里人很少,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花无缘怀里抱着一束白花,少年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花茎,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并不是日本人。

父母原本是驻日华企的工作人员,三年前在东京买下房子定居,与纲吉家隔了两条街。

可不久前,那场荒谬的一天夺走了一切——他的父母自杀了。

官方给出的解释轻描淡写,确认无误,但花无缘不相信。

按照规定,他这样的孤儿会被遣返回国,由亲戚照料。可亲戚们早早推脱,因为花无缘是收养的孤儿。

再加上他的外貌和常人差异太大,平日里又和他们生疏。实际上谁都不愿承担责任,却又不舍遗产,闹得一地鸡毛。

花无缘不在乎遗产。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凶手,把真相揭开。可若没有监护人,他甚至连留在日本继续追查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那天傍晚,他硬着头皮站在纲吉家的门口,背脊僵直:“阿姨……能收养我吗?我不要遗产,我只想留下来。”

奈奈愣了愣。他没有立刻回答。

花无缘很快察觉到他的迟疑,但他知道本来就已经单身母亲了,在养一个孩子是在是压力太大了。

但是后来,有人收养了花无缘,他还是留在了日本,据说收养他的是亲身父亲以前的好友。

墓碑前,风吹得格外安静。

花无缘跪坐下来,视线落在那冰冷的石碑上。碑面上镌刻着父母的名字与照片,黑白的笑容仿佛依旧温和,却再也回应不了他。

今天,本该是父亲的生日。

若一切都还安好,也许母亲会亲手烤蛋糕,父亲会笑着说今天吃什么他都买。

可如今,他只能提着一块便利店买来的小蛋糕,和一束再普通不过的白花,安静地放在墓碑前。

花无缘低下头,指尖轻轻触过那冰凉的碑面。喉咙里涌起一阵酸涩,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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