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个奚连脸上有些不易察觉的晦气和烦恼,他含糊地点点头,“算是吧,刚才入宫见了皇上。唉,不提这事……我怎么闻到了药香,好像是你房间飘出来的。你换了一种安神香?”

奚连一边说一边嗅了嗅。顾暄道:“是啊,是别人送的生辰礼。”

奚连点头,无意间瞥见礼盒里的墨玉佩,那是谢居和送顾暄的生辰贺礼,他还没来得及放好。奚连的视线凝在上边,惊讶之色在脸上一晃而过,不知为何还混着些复杂。

“这是太上皇送你的?”

顾暄点点头,惊讶于他一猜即中。奚连看了他一眼,道:“行吧,给了你就收好。等下记得吃食盒里的点心,后面几天我可能没什么空,你好好练功,得空跟你小师兄过几招。”

奚连还是说少了,他一忙起来就是十来天不见人影,压根不止“几天”。

后面果然如他所言,只是忙的人不止是奚连,还有谢予。师徒二人出没时间诡异,有时候一连几天没在云庄,有时又在一个下午坐在迎客亭里喝茶。

秀格他们还没回来,那两人又神出鬼没,于是顾暄除了自己修炼就是跟着柳无喧练武。他现在到了二重境下境,说来奇怪,这接近一年的时间里他由未开脉变成二重境下境,真不知是走了狗屎运还是真的天赋异禀。

柳无喧下手不像奚连那么重,也不像其他两位师兄那么温和有礼,而是介于两者中间。要说哪一个弟子跟奚连最像,其他人一定会说是柳无喧,无论是性情上还是练功上。

比如现在,柳无喧一招偷袭得手,直接杀死了比赛。顾暄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吃了一嘴灰尘,他躺着抗议道:“师兄你怎么来阴的?”

柳无喧一把把他拉起来,挑眉道:“江湖上还有更不要脸的,你以为出去打架人人都恪守君子之风?别什么都学你那两位师兄的,他们修为高,一般的阴招阴不到他们。你不同,得提防着点。”

尽管柳无喧并无恶意,顾暄还是听出了一点自己菜的意味,“好吧,师兄真是实战经验丰富啊。”

柳无喧挽起两边袖子,露出劲瘦有力的小臂,他一边找准角度和顾暄打架,一边道:“我八岁那年被送到赤城习武,使刀的打架时不讲究风花雪月,我的经验都是被坑多了来的。”

顾暄听着觉得有些好笑的同时又觉得心酸。

起码在这十天半个月里,顾暄在柳无喧手下摸爬滚打,最后学到了不少真东西。每天练完武回来洗个澡,点上安神香看会书,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顾暄觉得这安神香不错,心想哪天得知这香是谁送的得问个渠道。

和王府的书信未中断,在随城受伤那一段省略了不少,只说手受了点小伤。刚好上次谢承礼送来的涂脸的芙蓉膏还没用完,涂在手上等个几天,那道可怖的疤痕就慢慢淡去了。

五月初,听闻醉华亭来了一位新舞娘,江南的吴侬软语被搬上舞台,一舞下来醉华亭座无虚席、满堂喝彩。谢承礼向来喜爱诗词文赋之类的风雅活动,赶忙约了几个人出来,其中就有顾暄。

到场的基本上是熟人,谢承礼,林炀,还有两位他不认识的但又和谢承礼关系不错的人,一个青年斯文俊秀,名姜朗,是姜贵妃的侄子。另一人和谢承礼年纪差不多,只不过比谢承礼胖一圈,那是文信侯。

几人一番寒暄后,那舞娘的表演便开场了。他们这个包间视野不错,台上舞娘的舞姿飘逸灵动,宛若游龙,到最后竟是踏着漫天花瓣缓步上升,就像壁画里的神女飞天一般。

除去掌声,直接扔钱太俗了,这还是醉华亭亭主谢承礼定下的规矩。亭主还是顾暄入门半年后才知道的,谢承礼这人藏得太深了,顾暄一度以为他是醉华亭的常客,没想到是幕后老板。

不能扔钱,人们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扔花。要问京城里哪里看的花多,除去皇宫和公卿王侯的后院,还有一个地方应是醉华亭。献给舞娘的花因时节不同而变,每日更换,算得上京城一道美景。

文信侯和谢承礼就舞娘唱的某一句有了歧义,一个说舞娘唱对了,另一个说唱错了。林炀在歌赋上没他们造诣那么深,便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引经据典地争起来了。

林炀嫌他们吵,出去大厅透气,那两人还在就着酒争论。顾暄斟了杯醉华亭春末酿的桃花酒,对着姜朗举了举杯,悄声道:“我看两位大人得争到散场了。”

姜朗自坐下来后除了看表演和吃饭,很少说话。谢承礼在开宴前跟顾暄透露过,说姜朗这家伙很容易害羞,特别是面对女子时。谢承礼见了几次觉得好玩,于是他赶在姜朗参军入伍前拉他过来看一场戏。

害羞倒还看不出,怕女子是真的。侍女端着酒菜进来时,姜朗抱臂往后靠,那上半身跟下半身都快离了二里地,就怕碰到侍女的手。

姜朗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客气地附和了一声:“是啊。”

舞娘中场休息时,两人一时间有些无言,姜朗主动打破这种尴尬,道:“二公子的眼睛真是美,刚才见面时在下都看呆了。”

顾暄默认这是实话了,从小到大他听到过很多类似的话。那双眼睛确实漂亮,眼尾天生微微上挑,却无凌人之意;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无端让人想起宣纸上那点墨,纯粹到极致;眼珠轻轻转动时如湖面上那点浅浅的涟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水是眼波横”。

他笑起来时,眼尾往上的弧度更大,眼睛像被扰了清净的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也泛着细碎的光。

顾暄闻言,那双眼睛弯了弯,毫不谦虚道:“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这么说。”

姜朗看着他的笑容愣神了片刻,旋即轻咳一声,移开了些视线,道:“他们所言不假。”

一场戏看下来,大家都醉得差不多。桃花酒一开始喝没感觉,甚至产生了一种“不过如此”的错觉。等一群人喝了几壶后,酒意慢慢沿着四肢散开,整个人就像泡在酒水里一般慵懒。

文信侯的家仆得了夫人的命令早早候在外边,待宴会散了之后进来说了几句吉祥话,接着要把醉过去的文信侯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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