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樱然取下《归舟》,将夹纸的薄木条搁在案边。

纸卷才拢好,松手去取细绳,又弹开了。何樱然忙护住纸边,想起荣长蓝替她托着的那一回。那根绳绕到背后,也是他替她递过来的。

她把细绳挪到手边,重新卷好,用手肘压住一端,低头将结系牢。

纸套宽窄正合适,长出的一截护着卷边。她另裹了一层干布,放到包袱里侧。

灶上余热未散,饼还摊在竹筛中晾着。她趁这工夫收起案上的纸夹,将寻亲抄件、来往回信和账册裹进油纸,又包了干布,连同竹管炭笔贴身系好。

欠条副本夹在册中,末尾尚余五十文。

她合上册子,没有再翻。

父亲的旧护腕、母亲的针线囊,都收进换洗衣裳里。床底还横着一柄长刀,她蹲下将它拖出来,握着刀鞘试了试分量。背着这些行李,再拿长刀,赶路连手也腾不开。真有人扑上来,她怕是连刀都没拔出,便先让人夺了去。

她把刀推回床底,盖上旧席,又挪过木箱,将露出的刀鞘挡住。

柜里的旧绳还留着母亲打的结,她没舍得拆,整根收进包中。母亲的旧衣却带不走了,她将垂在柜外的袖子叠进去,合好柜门,又忍不住拉开,重新望了一眼。

小时候出门玩得远了,母亲总会找。如今她要走这么远,家里却是寂静无声。

何樱然找来炭笔,写明自己随街坊往东南避乱,先到石桥集永顺货栈,有消息会设法送回。地址写得大些,底下又添了自己的名字,压在堂屋案上,进门便能瞧见。

“樱然,能走了么?”婶子在门口喊。

“好了,这就来。”

婶子进门,伸手提了提床前的包袱:“还叫我只拿用得着的,你这是把灶也背上了?”

“灶没带,锅也留了。”何樱然去接包袱,“您放心,我还没那么大的力气。”

“我放心有什么用?得你的肩膀答应。”

她背起来走了几步,带子勒得肩头发疼,要是有行李箱就好了,她曾经做过几次,但碍于不会木工又放弃了。她仰天叹口气,把包袱拆开重新挑选。厚被换成薄毯,木食盒也留下,熟饼用布包,水装进竹筒。婶子正替她拢衣裳,翻出针线囊,手便慢了下来。

“这针线囊,你也带着呢。”

何樱然接过,塞进衣裳内层:“带着,路上衣裳破了,还得靠它。”

她捋顺针线囊的旧绳:“从前找不着针,只管喊我娘。”

说到这里,她抿住唇,将针线囊往里塞了些:“如今什么都得靠自己。”

婶子替她理平肩带,轻轻拍了一下:“快走吧。”

何樱然应了声,将晾好的饼塞进包袱外层。退出堂屋,风把留言的纸角掀起来,她又折回去,将压纸的小碗往里挪稳。

院门在身后合拢,她把锁扣上,钥匙穿回腰间。

走到长街,已是乱作一团。挑担的被独轮车顶住,车上的孩子坐不稳,抱着米袋直哭,母亲想回头哄,脚下却被散落的草绳绊了一下。从前给何家送柴的汉子在街角,见她们过来,忙举高斗笠,示意走近些。

杂货铺掌柜已锁好铺门,带着家眷候在街角。幼子哭着往回挣,他将孩子抱起,腾出一只手替妻子提包袱,见何樱然过来,忙叫她同婶子跟紧送柴的车。

“出了城慢慢走,别急着赶。若挤散了,还是石桥集永顺货栈,莫乱换去处。”

同行的坊丁答应替众人照应后头。掌柜道了谢,孩子却又攀住他的脖子,哭声盖过了半句话。

坊丁拿出登记街坊的纸,想点人,叫了几声,倒引得旁边的人纷纷围过来问是不是官府发粮。

“不是领粮!”他急得摆手,“我们记的是一条巷里谁跟谁走,免得落了老人孩子。别围着了,后头车还过不过?”

何樱然把婶子的包袱往车内推稳,帮着向围来的人解释。人散开了,坊丁却咳得说不出话。她取下水筒,倒些水进筒盖递给他:“润润嗓子。待会儿前头喊走,后头没听见,还得让您再喊一回。”

坊丁接过水,喘匀了气才道谢。

走到巷口,何樱然回头望了一眼家的方向。十娘昨日已托人带话,说跟着书院相熟的人往南投亲,叮嘱她也早些走,莫独自留着。如今那边也没了动静,她收回目光,跟上前头的车。

出了城门,人群反倒松开一些。官差守着岔口,把载货的大车往宽路上引,背包步行的贴着路边走。北面的动静暂且看不见,远处却不断有人往这里赶,有的连鞋都少了一只,手里攥着没来得及穿的衣裳。

何樱然伸手按住包袱结,又将腰间的纸包往里掖了掖。前头婶子叫她,她赶忙应声,贴着车辙走过去。见着熟人的脸,才没那样慌了。

送柴汉子过来替她托了一把包底:“背不动就说,车还能腾一小块地方。咱们一条巷出来,别见外。”

“眼下还成。”她看见他肩上也压着铺盖,没将自己的再塞过去,“你若走得快,就替我瞧瞧前头有没有能装水的地方。回头真背不动,我可不跟你客气。”

送柴汉子朝前指,说过桥便有歇脚的棚子,他从前送货去过,棚旁能讨水喝。石桥集还远,今日赶不到,先在那里歇脚。

离城走了一程,车上的绳索松了,赶车人在背风处停下,重新绑紧。何樱然卸下包袱,扶着路旁的石头坐下。背上汗湿,风一吹便打了个寒噤,婶子忙替她把衣领拉好。

她掰开饼,递过去一半。饼已经凉了,咬着比出锅硬,她拿水润了润,才慢慢咽下。

婶子瞧见她露在衣襟外的纸包边角,替她塞了回去:“路通了,记得给荣公子捎信。他若回安州找不着你,可要着急。”

何樱然咬饼的动作停住,眼前竟真有了他站在自家门口的模样。平日等得不耐烦,他会隔墙叫她,叫过没人应,大约又要到巷口问。可如今巷里的人都在往外走,他能问谁呢。

“会写的。”她将没吃完的饼包好,嘴上想添一句他还记着收钱,讲出来的却是,“我也想知道他好不好。”

婶子应了声是,没有打趣她。何樱然低头抿了一口水,才觉出筒里已剩得不多,便盖好口,把余下的饼包起来。

前头车又动了,她撑着石头站起,重新背好行李。到桥边便能歇一歇,兴许还能打听去京城的路。

天色渐沉,风也凉了。枯叶贴着路面翻滚,追上车轮,又被碾进泥里。

婶子担心下雨,要把包袱再裹一层,何樱然帮她拉住布角,刚系好,雨点便落了下来。有人抱怨偏挑这个时候,赶车的却顾不上应,朝前头喊别往路中间停,后面的牲口看不清人。

队伍下了缓坡,水声渐响,一座木桥露在雨里。上游昨夜落过雨,渠水涨得浑黄,枯枝撞着桥墩打转。

“一个一个走!前头没过去,后头别挤!”桥头乡勇拦下车,声音凌厉。

车轮碾过湿木,吱呀的响声隔着雨也听得清。她不敢再往桥下瞧,只盯着前人的脚跟,等乡勇放行。

杂货铺掌柜抱着孩子,随前一拨人过了桥。送柴汉子将车推过去,回身招呼她们,婶子扶着车沿跟上,何樱然却被横挤进来的独轮车挡在桥头。

“别抢道!”乡勇将后头的人拦住。

推车的男人急忙收脚,车上捆着的小柜一歪,柜门敞开,里头被子落下恰好卡住轮轴。独轮车一时推不动,斜堵在引道上,后头顿时催了起来。

何樱然贴着引道旁的树让开,想从旁边过去,泥沟里却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男人用力扯,越扯越紧,她指向轮轴:“卡在那里了,倒一下车,再取,别硬拽!”

他倒回车轮,取出被角,忙抱进柜里。何樱然刚迈出一步,桥中骤然一声脆响。

“停住!”

乡勇横臂拦人。桥中一辆骡车陷了轮,车身猛地歪向桥边,捆在上头的箱子撞得砰砰响。骡子受惊扬蹄,缰绳绷直,车夫扑过去拉住,不敢叫它再往前冲。

何樱然后背一凉,急忙退回树旁,顺手拦住还往前钻的孩子,推回他母亲身边。

对岸,送柴汉子放下车把,想折回来,被赶去拦骡的人挡住。他隔桥朝她喊,何樱然听不清,先举起手应他。

“我没上桥!别过来!”

婶子也挤到岸边,指着她脚下,反复叫她等着。

何樱然连连点头,朝婶子举起手,示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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