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霜寒,青州连降暴雪,落势滂沱,遮天蔽日。
漫天白雪絮乱倾落,吞尽天地声色,街巷、屋脊、郊野尽数被纯白掩埋。一夜堆叠便积雪过膝,官道彻底封冻,车轮寸步难碾,行人举步维艰,整座青州被凛冬牢牢锁死,万径沉寂,天地俱静。
唯独知府府邸与青云观两段路途,日夜往来的仆役、道门行人络绎不绝,新雪落地便被人反复踩踏、层层压实。原本蓬松的落雪凝作一片莹白透亮的硬地,冰面般泛着冷光,走上去格外湿滑。这条光润的雪径横亘在满目素白的冰封天地间,格外惹眼,却又藏着不可言说的隐秘。
大雪封得住山河阡陌,却封不住人心贪妄,堵不住即将全盘崩塌的逆天棋局。
府前寒风呼啸,碎雪扑撞着朱红大门,凛冽刺骨。明明是万物蛰伏、天地归静的岁末深冬,知府府内的慌乱,却藏不住、压不歇。
周师爷立在抄手游廊之下,一身厚袄裹得身形圆胖,却抵不住彻骨寒凉。
天寒地冻之际,他后背却浸满层层密汗,黏着里衣贴在皮肉上,冰火交织,沁得人心神不宁。往日圆滑世故、处事滴水不漏的眉眼彻底崩乱,眼底翻涌着惶急,还有一份濒临绝境、无处可逃的深层惊惧。
他僵立廊下,进退两难,不敢入内室,亦不敢抽身离去。
只一遍遍望向垂帘深闭的内闺方向,肥胖的指掌反复搓攥,指节泛白,喉间低低噙着一句反复不休的喃语。
“来不及了……快到月圆了……”
冬月将圆,阴气最盛,命格最浮。
一月一补的圣女朱批,已然整整断供一月。
世人懵懂,只道知府夫人缠绵病榻,是深冬寒邪侵体、染了疑难顽疾。无人知晓,这深冬死寂的表象之下,藏着一场贯通阴阳的滔天溃烂。
唯有局中人心知肚明,这从来不是病痛。是断血失批,天道归正。是数百年来,一众权贵倚仗权谋、窃来偷得的无根寿元,终于到了尽数清算的时刻。
院外风雪愈烈,朔风穿庭而过,卷得檐角积雪簌簌坠落。
大雪封途,积没过膝,车马全然无法通行。可府中求医之心恳切,依旧有家丁束紧衣袍、不惧风雪艰辛,循着这条滑亮的雪路,稳步往城外灵枢医馆赶去。
满城医者束手无策,地府链路早已断绝,青云观闭门仓促行封礼,整条寿元买卖的产业链彻底崩盘。
这风雪奔赴的一趟求医路,是青州权贵,仅剩的最后一丝希冀。
灵枢医馆的小院里,落雪积了厚厚一层。柳管事清扫的速度,远不及大雪的倾洒,所幸,收了扫把。院内清静,冷雪无声落地,天地寒凉浸骨。
可就在这片死寂寒意中,一道年轻男子的身影冲破风雪,快步奔入院中。
他是知府府里的年轻家丁,一身冬衣早已被风雪吹得半湿,周身因一路奔走腾起缕缕热气,驱散了近身寒意,喘息急促,语气满是急切。
“医仙!医仙!”他立在院中,拂开扑面碎雪,高声恳请。
“知府夫人病重缠绵,久久不醒,求医仙移步出诊!”
堂内静谧。
余灵枢静坐案前,身姿清瘦单薄。自此前见证圣女封礼、窥见天道枷锁之后,她气机便始终虚浮,身形摇摇欲坠,整个人沉在淡淡的耗损与虚弱里。
她眼底白瞳轻敛,并未起身。
小安立在一侧,眉心微蹙,早已察觉师父状态虚亏。他偏头看向身旁的万一,二人目光相接,一瞬便已心意相通。
师父身心耗损、气机不稳,不宜再踏入这片浊乱凶煞之地。这一趟问诊,便由他们代为前往。
“师父歇息。”小安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我与万一去便可。”
余灵枢静默片刻,终是微微抬手,默许下来。
两人取了药箱,掀帘踏入漫天风雪,循着那一条被无数人踏平压实、莹白透亮的雪径,稳步朝向知府府邸而去。
一路风雪扑面,湿寒侵衣。
一个时辰后,二人踏雪归馆,肩头、发梢皆落满碎雪,神色尽数沉了下来。
堂内灯火幽微,映得屋中气氛愈发凝重。
万一先开口,指尖还残留着触脉的触感,语声沉缓:“夫人脉象虚浮无根,脉络紊乱交错,绝非寻常肉身疾患该有的模样。”
一旁的小安眸色冷冽如冰:“她魂体之外蒙着一层暗沉死灰,正丝丝缕缕啃噬本命生机。”她稍作停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与冷意,继续道:“她的魂里掺了许多人的味道,到如今,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末了,一字一顿落下定论:“这是实打实的命格反噬。”
余灵枢闻言,垂在膝上的指尖轻轻一动。白瞳覆上一层薄霜,似早已料到这般结果。借他人寿元续己身命,本就是逆天而行,如今根基断裂,遭天道清算,不过是早晚之事。
廊外风声渐紧,一道清浅的身影缓步走入堂中。沈衡立在风雪尽头,衣袂沾着细碎雪沫,周身气息沉静如亘古寒潭。他方才在外,已将二人的回话听得分明。
“不必再查脉象魂气,根源不在人身,而在册簿。”
他开口,声线平缓,却字字揭开深埋多年的秘辛。“世人只知地府生死主簿定众生寿元,却不知天道初创之时,还留有一方专属副册,归天师府重瞳圣女执掌。此册不动本源命格,仅能以圣女精血为墨,落下朱批,临时微调凡人寿数。”
“这本是三方制衡的补救之法。医者疗疾苦,守誓人镇边界,圣女凭副册化解无解宿命。可人心贪念无底,好好的天道权柄,终究沦为牟利的工具。”
沈衡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雪,道出这套买卖的运作规则:“朱批效力仅有一月,每逢月圆,阴气鼎盛,命格最是飘摇,必须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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