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西边来的。

她刚踏进竹屋的门槛,第一滴雨就落在了茅草屋顶上,啪的一声,很轻,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整座山谷里响起一片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像谁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雨声落得密,门边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垂下。她鞋底沾着山路上的湿泥,跨过门槛时放慢了些,免得把竹屋地面踩出两枚新鲜的泥印。

她鼻尖微微发酸,喉咙里又松开一点。那感觉像冬日里收起晒过的被子,抖开时有一缕干暖从布面浮起来,袖口里那点冷杉的气息也跟着醒了。

七个孩子已经坐好了。

屋里的光从窗格斜斜落下,照在孩子们的发顶和肩膀上。有人坐得笔直,有人把膝头抱得紧紧的,七张小脸朝着门口,神情一本正经,仿佛不是来上课,而是来核对她有没有踩着门槛。

他们盘腿坐在竹屋正堂的地板上,排成一个半圆,面前各放一只小陶碟,碟子里空空的。最大的男孩坐在最左边,最小的女孩挨着他,两只光脚丫并得整整齐齐,脚趾头蜷着,在小小的竹席上一动一动。

最小的女孩悄悄伸直一根脚趾,像要探一探地板那头有没有新消息。旁边的大男孩只把眼睛往下一垂,她便又把脚趾收回去,坐得比方才还端正。

她心想,这屋里的规矩大约不用贴在墙上,光靠一双眼睛就够了。

竹席被孩子们的脚底板焐热了,散出一股淡淡的草香,夹着一点点汗,和泥。

最小的女孩把脚趾缩得更紧,像是想替那点泥藏身。她脚边有一小片竹篾翘起来,正好抵着她的脚掌,她忍了一会儿,终究没敢动。

窗户是开着的。

窗台上,摆了一排小陶碟,一共六只,每只碟子里都盛了一点水,上面扣着小盖,碟子旁边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字。

炭字有深有浅,最靠窗的一碟旁边那个“辰”写得很大,后头的字却像被人赶着追上去,末尾拖出一截细尾巴。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吹,碟旁那张小纸片便轻轻抖动,六只盖子却扣得安稳。

她走近看了一眼。

辰初,辰正,巳初,巳正,午初,午正。每半个时辰,一碟水。

六碟旁边还有一根削得平平的竹片,上面用炭画了六道短线。每道线间隔得不太一样,显然画线的人下笔时,心里也有自己的时辰。

最大的男孩说,六碟的水都从同一壶分出,按旁边的时辰在窗边放过片刻,随即盖起;用来比较落尘与周围气息,不是六次降雨。

她弯下腰,逐碟揭盖,轻轻闻过便盖回去。

起身时,她的手掌在窗框上轻轻扶了一下,掌心沾到一点潮气。她揭盖时,那薄薄的水面映出灰白天色;等看过闻过,六只小盖便又一一扣好,排得齐整。

辰初那一碟,看得见一点细灰。巳正那一碟有一丝淡淡的土气;午正那一碟的水面,斜看有一层极薄的浮光。她将所见所闻分开记下,没有把浮光直接指作油,也没有凭一缕气息断定远处有人翻地。

六碟水,一碟一碟排下来,像在替一场雨到来前的几个时辰,留住六个很小的印象。

“雨前、雨中、雨后,”有人说,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平,很轻,“接到水里的灰与周围气息,未必一样。先记下,别急着替它取名。”

孩子们里有两个肩膀悄悄抬了一下,没回头,却都听得出这声音属于谁。坐得最靠门的孩子把两手平放在膝上,指尖规规矩矩地抵住衣料,显然已经练过好几回。

她回过头。

石翊站在内室门口。

内室的竹帘搭在一旁,帘影在他身后轻轻晃着。他站得很直,肩线却比从前单薄,门槛旁搁着一只竹编水筒,筒口系着一截打过结的麻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口磨起了毛边,头上那根木簪换成了一支竹的,削得很粗糙,插得有点歪。人瘦了一圈,脸色更白,眼角那颗小痣在雨光里显得比以前淡。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是静的。

没有拨那串不存在的念珠。

他看着她,眼神仍旧沉静,视线从她的面容落到她沾泥的鞋边,又抬回来。那一瞬间,他像是在确认她一路走到这里,究竟带来多少山路,多少雨水。

“王妃。”他说,微微欠身,不深,也不浅,“远路辛苦。”

孩子们齐刷刷地看了她一眼,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放回前方。有人把背挺得更直,最小的女孩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确定它们都还在指定的位置。

“石先生。”

“这里没有茶,”石翊说,“只有水。”

“水就好。”

他侧身让出半步,朝灶房看了一眼。

“饮水另煮了,等凉些送来。”他又看向窗台,“这些只作功课。屋檐流下来的水,也不端给人喝。”

她的目光落在那排小陶碟上。孩子们也跟着看过去,神情各有不同,最大的那个男孩像是早知道答案,最小的女孩则把嘴抿得很紧,似乎担心自己会不小心把水当成姜汤喝下去。

她没有笑。他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隔着七个孩子,隔着一场正在落下的雨,谁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门外的屋檐下,莫驿卒蹲在地上,假装在看蚂蚁搬家,其实整个人的耳朵都朝着这边。

他蹲得很低,两只手拢在膝头,目光落在地上那条蚂蚁路在线。蚂蚁们排得整齐,似乎比他更知道该往哪里去。他看一眼蚂蚁,再朝竹屋里偏一偏耳朵,动作谨慎得像在替蚂蚁守住什么军情。

她吸了一口气,把雨闻进去。

她的肩膀先松了些,呼吸也随着屋檐外的雨声慢下来。那股凉意掠过鼻腔,像一把手掌大的竹扇在潮热里轻轻摇过,清苦而不刺人。她把这股气息留在心里,没有急着替它下结论。

竹子被雨打湿以后的青气,带着一点点苦。茅草的干香,被水气一点一点压下去。泥地的土腥,从地底慢慢翻上来。最后面,是一点很细很细的灰气,像屋檐边积下的尘,被这一阵雨重新翻动。积了几日,她闻不出来。

这是一间被好好过日子的屋子的味道。

她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味道。

窗外的雨丝把远处的竹林磨得模糊,屋檐下挂着的草束被风推了一下,细细的叶片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簌簌声。那声音一响,屋里几个孩子便同时抬了抬鼻尖,又很快恢复原样。

* * *

“今天的功课,”石翊转向孩子们,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还剩最后一题。”

七个小脑袋同时抬起来。

最小的女孩把手放在膝头,坐得有模有样,眼睛却一直往窗台上瞄。她面前那只小陶碟仍然空着,碟底干净得能照出一小点窗光。

“方才那块石头,”他说,“沾雨前后,哪里不同?”

最大的男孩举手。

他的手臂举得笔直,袖口滑下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坐在他旁边的女孩也抬起手,才举到一半,发现先生已经看向男孩,便把手慢慢放回膝头,脸上满是“我本来也没打算抢”的镇定。

“说。”

“方才还没下的时候,我摸过檐边那块石头。”男孩说,“上面有灰,边上有土。现在湿了,泥土味比刚才明显,石面也亮亮的,像出汗。”

他说得很慢,像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掂量过。旁边几个孩子跟着闭上眼,有人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无声地重复那些时刻。

“把摸过、看过、闻过的分开说,这样很好。”石翊点头,“不是每块石头、每场雨都照同一刻变。第二个。”

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八九岁,头发用草绳扎成两个小揪,声音又脆又急:

她举手时,两个小揪跟着晃了晃。手臂伸得很高,肩膀也跟着耸起来,倒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送到答案前面。

“先生,我闻到屋顶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茅草,”她很自信地说,“还有点草香。是今年夏天换的,我替先生递过一小束。”

“换草那天你亲眼看过,这才记得准。”

她得意地抿了一下嘴,坐姿比方才更直。最小的女孩朝她看了一眼,像在羡慕她连换草那一天都记得,又怕一开口就轮到自己回答。

“还有,”小女孩的鼻子又皱起来,“一点点,虫子。”

“什么虫子?”

小女孩想了想,脸慢慢红起来。

她的两个小揪先是停住,接着一边一边往下垂了些。她张了张嘴,眼神往屋梁上飘,像那里正挂着一个她很想装作不认识的答案。

“是,”她说,“我昨天偷偷爬到房梁上,吃的……”

整间屋子静了一息。

孩子们的目光一起转向屋梁。高处横着几根竹木,阴影里什么也看不清,却足够让那句话显得更有凭有据。最大男孩的鼻翼动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答案能不能算入今日功课。

最小的那个女孩,用很大的声音说:

“她吃了虫子!”

“我没有吃!我只是,闻了一下!”

两个小揪女孩一下子站起半截,又被坐在她旁边的孩子轻轻扯住衣角。她赶忙坐回去,手掌按着膝头,整个人急得快要从竹席上弹起来。

“你说是吃的!”

“我是说豆子!”小女孩急得两个小揪都在抖,“我昨晚在上头偷吃豆子,豆壳旁有虫爬,我看见的。刚才又闻到豆子的气味,话说岔了!”

她越解释,话便越长,最后那句“话说岔了”说得格外认真,像是只要说得够清楚,连屋梁上的虫子都会出来替她作证。

竹屋里爆出一阵轻轻的笑声,七个孩子东倒西歪,倒成一片。

连方才还端端正正坐着的大男孩也低下头,嘴角抿出一道短短的弧。第二个小女孩的两个小揪晃得更厉害,草绳都快要松开了。

最小的那个女孩笑得最大声,笑到一半,打了一个喷嚏,自己用袖子一抹,又接着笑。

她刚笑得肩膀一颤,便被那个喷嚏吓得闭上眼,袖口擦过鼻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旁边的人已经笑得趴到了膝头上。

“主人,”小馥说,“本宝听了一下,这屋子里,有七个孩子,同时在用鼻子笑。”

“用鼻子怎么笑?”

“哼哼的。”小馥说,“本宝第一次听见。比首席的有鬼好听。”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你评得还挺仔细。”

“本宝向来重视声音样本。”小馥一本正经地说。

她站在门口,看着石翊。

石翊没有笑,只是看着他们,眼神很深很静,像看一块他亲手洗干净、摆正的石头。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那个小女孩的头上,很轻很轻地按了一下。

他的手掌落下时,女孩的两个小揪都被按得歪了歪。她抬头看他,先前那点慌张还留在眉心,却已经不再急着替自己辩解。

“一说到偷吃,鼻子倒先红了。”他说。

他见女孩慌忙要遮,又放轻声音:“逗你的。脸红也可能只是急了,不能拿鼻子判谁说谎。爬高和吃东西,倒得一样一样说清楚。”

小女孩立刻用双手捂住了鼻子。

她捂得太快,两只手掌一合,连鼻尖都没剩多少地方。旁边的男孩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同情,又有一点想笑,最后只把嘴抿得更紧。

“先生,”最大的男孩忽然开口,眼睛看向她,声音很认真,“先生的鼻子,比我们差。”

她心里微微一动。

窗外一阵风穿过屋檐,雨水从草梢滴落。方才还被笑意填满的竹屋,忽然空出一小块地方,让那句话落在里面。

屋里的笑声静了下来。

石翊转过头,看向那个孩子,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尴尬,只有一点点,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终于可以放下的神情。

“对。”他点头,“所以我才教。”

最大的男孩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听过,只是想让客人也听一次。

捂着鼻子的小女孩把手放下来一点,小声问旁边的人:“那先生说岔了,鼻子会不会红?”

“先生不会说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鼻子不好,”旁边的孩子很有把握地说,“红了也闻不出来。”

最小的女孩先瞧瞧石翊,再瞧瞧旁边的人,双手还捂在鼻子前,像她自己也得先防着鼻子出卖她。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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