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吻
小信鸟站在窗沿上探头探脑,唧唧啾啾叫个不停。一片树叶飘至身上,小信鸟耸动翅膀,叶子便转了方向落在小桌上。
任奚雨放下画笔,抓出一把火麻仁,信鸟当即叫得更加欢快。她捻起一颗递到它嘴边,小鸟“啾”的一声衔进嘴里,喙中传来火麻仁被咬碎的嚓嚓声响。
任奚雨今日未束发,柔顺乌发披散在肩头,阳光照进来时泛着光泽,看起来乖巧极了。
她点了点小信鸟的翅羽,将余下的火麻仁全堆在它足下,翻开手边的书册,将树叶夹进书页中。
任奚雨望向桌上的画纸,轻轻叹了口气。
画纸被卷成卷,插进桌边的画缸。
先前见任奚雨多看了他书房中的画缸几眼,沈掬星便搬来一个类似的瓷瓶给她做画缸,眼下这画缸已快被画纸塞满。
趴在案上出神之际,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抬起头,沈掬星正扬唇望向自己。
他在对面坐下,瞧见她这副摸样忍不住笑出声,将砚台推远一些,调侃道:“怎么,谁惹我们小鱼画师生气了?”
任奚雨摇摇头。
沈掬星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说:“好了,要不要出去玩?”
“去哪里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
任奚雨应好,又道自己需要先收拾一番。待换好衣裳出来,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张唇欲唤楹枝来为自己束发,不料被沈掬星制止。
“我来吧。”
任奚雨想起在天云宗时梳的高马尾,与今日的衣裳也算搭配,于是欣然点头。沈掬星为她束发已经得心应手,不再如第一次那般边扎边散,三下五除二便束好,甚至比给自己扎的还要好上几分。
他抽出与她衣裙同色调的发带,在她发间轻轻缠绕,最后打一平结,余下长带垂落脑后。
“好了。”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等一下。”任奚雨从木匣中拿出一枚蜻蜓挂坠,放在沈掬星掌心。
沈掬星将吊坠卡在她一边头发,默了默,又从匣中取出另一只蜻蜓吊坠,卡在另一侧。任奚雨对着镜子轻轻摇晃脑袋,小蜻蜓旋即扇动起翅膀。
她笑起来,说:“谢谢小星星呀。”
每每听到她唤这个称呼,沈掬星便会面红耳赤,譬如此刻,他整个身子僵住,旋即被绯色攀上脸颊。
他垂首盯紧地面,半晌挤出一句“应该的”。即便如此,沈掬星也不得不承认,因为她这句话,他一整日都会格外愉快。
“咳,我们走吧。”他道。
只是脚步虚浮,远非面上那般淡定。
*
任奚雨以为沈掬星要带她去往日常去的譬如清风楼那些个地方,不想直直绕过闹市,看着方向,倒有些似去家中原先在城南的小院的路。
周身的房屋失了踪影,视野逐渐开阔,目之所及是一片盎然的草地。任奚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湿润的空气流经肺腑,将全身的经络疏导开。
一条小溪直直穿过,溪边长满不知名小花,不知怎的,任奚雨总觉得有些眼熟。
这般想着,她嘴上便也如是问出来。
“总觉得这里很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沈掬星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问:“你不记得了?”
“有点想不起来……”她摇摇头,又道:“我应该记得吗?”
沈掬星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发间的蜻蜓吊坠轻戳。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这句话落地,任奚雨的眼睛骤然瞪大,环顾四周,脸颊红色愈深,似沈掬星殿中那株开的最盛的红月季。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抬起头,一只手抓住沈掬星的衣袖,小声道:“是要和我算账吗……”
她唇角轻抿,一缕发丝耷拉在脸旁,看起来颇委屈。沈掬星喉结轻动,脑海中只余一句话——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事实上他也这般做了。
他一只手臂环在任奚雨腰间,另一只托住她后颈,微微收力,将人圈进怀里。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任奚雨觉得,他好似一只亲人的小狗,摇着尾巴等人抚摸。
脸颊贴在沈掬星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像夏日滂沱的大雨,噼里啪啦拍在伞面。
身前人忽的低低笑了声,胸腔传来清浅的颤动。
“我不是要找你算账,”他说,“我早就不怨你了,相反,我还要感谢你。”
任奚雨仰起脸,一双清灵眼眸中写满惊疑,问他为什么要感谢自己。分明她险些害死他,他却反过来说感谢,莫不是她这一毒将少主大人的脑袋毒坏了?
腰上力道紧了几分,他掌心的温热透过布料,流经四肢百骸,她的身子本能地轻颤一下。
“感谢让我认识某条小鱼。”
前面七年,沈掬星无时无刻不想找出那名欲置他于死地的人,而现在,他竟觉得庆幸。倘若没有那件事,恐怕他根本不会遇到任奚雨。
后来想到这件事,他觉得就算再被她毒上个七八次,他也甘之如饴。
沈掬星不觉疲倦一般,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任奚雨维持被他怀抱的姿势,脖子渐渐有些僵,小幅度扭动脑袋。这动作被他捕捉,几乎是立刻,他握住她肩膀退开些距离,满脸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她立刻趁这间隙从他怀中钻出来,手抚胸口舒出一口气。
“没事,好长时间没来这里了,我们逛一逛吧。”她讪笑两声,目光躲闪。
任奚雨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只肖一眼,沈掬星便明白其缘由。他瞥向掌心的空虚,那里还残留着属于她的温度。
想抱的更久。
即便他私心里觉得,他们已经互通心意,这等亲密之事最是合乎情理,却不愿有任何让任奚雨对他心生不满的可能存在。总归人就在自己身边,日后机会多的是,还是循序渐进为好。
二人并肩沿溪边散步,多年未归,眼下此地与记忆中截然不同,便是脚边一株小野花也叫任奚雨觉得新奇。
七年前,这里不过是一方称不上漂亮的小丘,长有几丛稀疏的小草,现在则被花草铺满,宛若脱胎换骨,唯有这条小溪依旧,清澈,裹挟清冽的水香。
如今再看,从以前住的小院子来到这的路途很是弯绕,也不知她当年是如何寻到这里。
任奚雨的头发随着步子轻荡,沈掬星站在身侧,能闻见她发间的花香。两人挨得极近,她的手背不时擦过他的,激起一阵战栗。
沈掬星悄悄将指尖探过去,尚未触碰,又犹豫着停在半空。脑海中的小人正叫嚣让他快些,可温热近在咫尺,他却迟迟不敢动作。
斗争许久,他索性阖上双目,孤注一掷般朝她的手抓去。
指节收拢,未感受到分毫温度。沈掬星睁开眼,发现她竟蹲在地上。
任奚雨不知他这番动作,小心翼翼将蒲公英折断,仰起脑袋递至沈掬星身前。
那株蒲公英毛茸又蓬松,像一团云,被她捧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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