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
冯官岳军攻入南阳门的捷报刚刚派兵传递,攻城团部又因触发地雷而溃退下来。攻城第七日,金山要塞炮台下已堆了累累尸骨。
残阳像块缺角的肝脏,天际似乎也凝了一层化不开的脓血。
第四师出兵的三法门扼金山咽喉,城高墙厚,单孔卷门历经三朝,见惯风雨,原是一道古朴拙雅的史迹,在久攻其不下的兵卒眼中则变得格外厌烦可恶。
教立团混在攻城的先锋阵营中,与冲出城对敌的守兵白刃相向,撤兵时抛下数具尸首,残碎尸骸混在一起,敌我辨不分明。
收拢兵卒,统计过后,乔璃看着锐减四分之一的战力,深深叹了一口气。
尽管这四分之一里泰半是轻伤,她也不欲继续耗费兵力。望着坚固如初的城墙炮台,她带着手绘的地形图匆匆走去师部。
第四师的精锐尽在三十一团,他们领着充足的兵饷,用着最好的武器,到了战场,损耗也更多。原本负责攻打三法门的张勋将军队摆在第四师后方,只放枪而不攻城,如今神完气足,似乎不将先头军耗光,自己是绝不肯轻动的。
这种态度对第四师来说,几乎是一个毁灭性的先兆。裴宗邺眉头紧锁,手下几个团长报来的均是坏消息,在乔璃踏入师部营地之时,他几乎已不抱希望、做好用人命去填的准备。
可他终究不甘如此,布满血丝的灰眸便如饿狼似的望着后方兽军驻地,眉宇间凝聚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煞气。
“我有一计,或可攻城。”
乔璃开门见山,将几日反复勘察草绘的三法门地形图摆在桌案上,指给顾锋与另一团的团长看:“这一块地势外高内低,墙基略有下陷。自此处掘地道,埋入地雷,算好角度,可以将自北至东这一段城墙轰塌。”
裴宗邺眼中神光一闪,抬手压下欲开口嘲讽的韩根:“你有多少把握?”
“前日开始,我已派人在此处开挖地道,虽然距离稍远,但此举只为埋雷,供一人穿行即可。”乔璃用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细线,“保持现在的速度,再有两日,就能挖到城墙根,只要爆点贴近承重处,城墙就会崩裂。届时我需要裴师长派人掩护。”
她并没有在众人面前解释关于城墙砖石的分析猜测,以及爆炸冲击、火药装量所进行的复杂运算,只给出一个足够让人决断的答案:“我有七成把握。”
“七成就干了!”
顾锋一拍桌子,难得失态:“放火焚烧河关这种事老子绝对不干!”
此言一出,除韩根外的将领都沉寂下来。为了攻城,冯官岳派人联络海军船舰,预备火焚河关。河关位于南阳门外的河道码头,并非单纯城防据点,而是江宁门户与商埠要地,有码头、仓储、商铺、民居等等。焚烧河关,既是强挟逼迫,也是对江宁守军的沉重打击。
这种不区分军民,短视且代价高昂的手段,高傲如顾锋,实在不能苟同。
第四师一边佯攻保存兵力,一边如火如荼地挖地道,可张勋部施加的压力越来越重,裴宗邺首当其冲,作为一师之长,险些陷在兽军营地回不来。所幸张勋到底瞧不上第四师这么一支杂牌军,派出兵力一同攻城。
前线凶险难当,第四师伤亡惨重,原本配备的军医远远不敷使用;与教立团稍有交好的三十一团参谋紧急求援,恳请借调一部分医疗班前去救治伤员。
负责教立团后勤的玉关柳也是焦头烂额:团里本就人心浮动,伤兵营更是乱成一团。首次踏上前线的女兵,在目睹身旁战友重伤身亡后难以承受现实,伤兵营中竟爆发出近似兵变的骚动,令她分身乏术。
起先似乎只是几个人私下里嘀咕,后面传得越来越广,人越多,就越有法不责众的心态,在兵营中闹将起来,推搡间还误伤了一名护士。
最后还是谢定波当机立断,与医疗班班长耿跃一起出手,用枪顶着为首作乱者的太阳穴,指挥人员将闹事伤兵全都绑起来。医疗班的人只是反应不及,真要压人,血光团出身的手段并不含糊。
清查到源头,率先挑起的居然只是一个人。
那人三十岁上下,沾血的头发胡乱糊在脸上,左臂吊着绷带,是在攻城时受的伤。她仰着蜡黄的脸,梗着脖子,用全伤兵营都能听清的声音大声道:“我就是不痛快!反正我们拼死卖命,肥的都是你们几个的前程!”
她的话卷起一阵哗然,耿跃看不过眼,劈手就要扇她一记耳光,却换来一个冷笑。
“大家都看着啊,一个躲在后方的孬种,要对我动私刑了!”伤兵笑了两声,才继续高声问道:“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吗?我们去前线就是送死的!”
“你!”
谢定波突然伸手,拦下耿跃的动作:“听你的话音,以前跟着路营长做事?”
那伤兵仰头大笑:“不错!若不是跟着她来,还在老家当水匪自在些,何至于看着姐妹们死!”
话说得慷慨激烈,谢定波却只是淡淡一笑:“敢问名姓?”
女人咽了一口唾液,眼神游移:“你想做什么?”
“我非兵卒,也非将领,只是一个替乔团长跑腿传话的人,怎么,您言之凿凿地在此处抹黑乔团长,结果连名字都不敢报上来么?”
女人被她这么看着,只觉背脊发凉,骨头缝里泛出一点冷,声音不由低了几分:“我、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潇!”
“王潇。”谢定波笑了,语气极为坚定,“你根本不是路营长的人!五月二十二日你借着青帮的关系进入军中,四处拉拢关系想求一个官位,每次训练考评成绩均为垫底。你谎称与路无双有故,违背军规,肆意造谣,破坏团中士气,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背后意欲何为?”
这下轮到名为王潇的伤兵呆愣在原地。她以为团长在前线师部,无暇顾及后方,而表面看着柔弱可欺的玉关柳连个正经兵职都无,是挑拨离间的好时机。但她没想到,这个新加入的女学生会干脆利落控住场面,当众揭了她的老底。
“我入营之后,乔团长曾与我细谈。”谢定波缓声道,“她记得诸位出身何处、擅长何事,也记得各位家中老幼。有人牺牲,她比谁都痛心,战后抚恤亦早有打算。”
她直起身,目光在伤兵营中缓缓扫过。
“在座各位领着每月二十元的兵饷,衣食住行不逊北洋直属军,士气稍挫就要兵变,战事失利就要把所有怨怪都压到乔团长头上,如此行事,和背信弃义不忠不孝之徒有何区别?”
少女话语铿锵,带头作乱的兵卒听到这话,顿时尴尬羞臊地低下头去。她们本也只是因伤生怨,又受挑拨,做下昏头之事。
其中一人哑道:“快别说了,俺们知错,认打认罚怎么都行!”
耿跃一瞪眼,冷哼道:“谁和你说怎么都行?要罚,也要按军规罚!”
玉关柳适时走出来,冷道:“不错,教立团中没有私刑,一切都在军规上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你。”她冰寒似可伤人的目光落到王潇身上,“挑拨传谣,教唆兵变,把你视为叛兵也不为过。现在先关押起来,等我上报乔团长,再军法处置!”
王潇被单独关押之后,伤兵营终于重归平静。
耿跃长长松了一口气,后方不稳,负责后勤的她比谁都焦躁,当下就要对谢定波道谢。但少女沉思片刻,身体分明还因为方才站出来强撑场面而轻轻发抖,声音依旧沉稳自信。
“我还有一言,恳请诸位一听。”
“我不过一介无知学生,不识天高地厚,不懂战争残酷,当初抱着为国奉献之心加入教立团,在发现咱们其实打得还是华国同胞后,一度心灰意冷。”她顿了顿,“但进入教立团后,日日学习操练,虽然辛苦恐惧,身旁却是同吃同住的同袍姐妹,是能以后背相托的可信之人,我才逐渐了悟乔团长说的‘以团为家’是什么意思。”
“战友与亲眷宗族不同,诸位在教立团中识字学法,苦练枪法,是士兵,是军人。说实话,我虽读过书,出身富庶,却从未见过如此生死相托的情谊。家中姐妹再亲,也没有并肩成事的机会。
诸位与我同为女子,也应当明白,女子在世漂泊如浮萍,夫家也好,娘家也罢,若时运不济,终究只能靠自己。”
营中有人情不自禁点头附和。
“教立团不同!只要有一技之长,肯下苦工,按照军规行事就有晋身之路,若有难处,可求助战友,求助上司。因为从上到下,皆是女子,是对女子之难之痛感同身受之人。
我已把教立团当做未来的家,诸位比我加入更早,比我更有根基,更有机会。我今日在此冒言,恳请诸位仔细思考,不要因为一时怨愤,辜负自己未来的可能!”
……
玉关柳直到亲眼看见最后一位伤兵伤口重新包扎完毕,受惊护士重回岗位后,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她按着额角,对谢定波叹道:“多亏你有胆量站出来,我之前实在对你误会颇深,必须道一句不是。你方才真是……少年英杰。”
玉关柳原将谢、梁二人视作累赘,但她也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忘了有些人就是能在极短时间内达成极大的进步。
谢定波掐着尚微微颤抖的手腕,苦笑着说:“柳姨就别捧我了,我哪里记得住每一个人的身份背景。”
把教立团每个兵卒全都记在心里的,除乔璃外只有玉关柳一人,就算路无双,一时都未必记得起王潇从前到底是不是水匪出身。如果不是玉关柳当时认出对方,附耳把信息告知谢定波,她再怎么会耍嘴皮子也不成。
玉关柳摇摇头:“当时谁说话都有以势压人的嫌疑,只有局外人如你的立场才最为合适,尤其是最后一番话,非常鼓舞人心。”
谢定波脸上并没有受到认同的欣喜,语声顿了顿,低道:“我只是代入乔团长,思考她在那时会说什么罢了。”
说完她神色有些怔怔,若讲心里话,她自然要叫着喊着让所有人都逃回安全之地,也许正如王潇所说当一个水匪还自在许多。同室操戈给个体带来的是痛苦,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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