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莞柠的家多用花草做点缀,布置得清雅利落。两扇门都敞着,流动的风裹着松树的清香柔柔地拂过来。

餐桌上摆着烛台和干花,还有一份今早的报纸。饭菜早已准备好,一份小葱炒鸡蛋,一份卤鸡,一份清炒油麦菜。

傅晏承在庭院里洗手,井水凉意沁人,迎面吹来的风却是热的,与麻雀清脆的叫声交织在一起。

“吃饭了!”屋里传来南莞柠呼唤他的声音。

傅晏承怔了怔,随即悄无声息地热了眼眶。

南莞柠和傅晏承并肩坐着,南淇坤坐在他们对面。吃饭时没有人说话,只有鸟啼与风声作伴。清爽的蔬菜在蒜末的调和下多了一层风味,脆甜适口;卤鸡油润,勾人食欲;而像小葱炒鸡蛋这样家常的料理,虽简单却十分下饭。

饭后的时光延续着那份恬淡,它像穿过树叶的光斑,看似寻常却同样抚慰人心。两人坐在院子的长椅上,头顶浓荫如盖,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傅晏承侧头看着南莞柠,轻声问:“先前,你为什么会露出那么伤心的表情?”这件事他一直记着。让他无法释怀的不只是她眼底的伤感,更是那伤感之下的隐隐恨意。

“我想起了我妈妈。”南莞柠望向远处的山谷,下颌微微绷紧。

南家原先做的是进出口贸易,主营桐油、猪鬃、生丝。南莞柠人生的前十年,家里万事顺遂,一家三口住在城西一个带花园的小洋楼里。这样的家境,是旁人提起都要羡慕的殷实人家。

南淇坤是个踏实本分的商人,不贪不赌不嫖,唯一的爱好就是带女儿去码头看自家的货船。妈妈田淑仪是那种典型的温柔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和和气气。

田淑仪最大的不幸和软肋就是娘家,尤其是她的亲哥哥田仁贵。在她眼里,哥哥永远是小时候替她赶走野狗的那个少年,永远值得信任。

田仁贵开了家杂货铺,经营得也算不错,可只要想到妹妹家的日子远超自己,心里那份攀比便疯狂滋长。每次来南家做客,他都会提大包小包的礼物,一口一个“妹夫”、“妹妹”,亲热得像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南莞柠小时候很喜欢这个舅舅,因为他总会给她带糖果。

后来田淑仪怀了第二个孩子,身子笨重起来,便不再管生意上的事。田仁贵得知后来得更勤了,说是陪妹妹说话解闷,实则另有盘算。有一天南莞柠放学回来,听见舅舅在屋里说:“外面坏人那么多,妹夫为人实诚,我担心他会被人骗。我倒是认识几个可靠的人,不如介绍几个账房和伙计过去帮忙?”

当天晚上,田淑仪就跟南淇坤提了这事。南莞柠趴在楼梯拐角,听见妈妈说:“我哥介绍的人,总比外面找的可信吧?”

不久后,账房和仓库里便多了几张新面孔。他们勤快、嘴甜、做事利落,南淇坤很是满意,对田淑仪夸道:“你哥介绍的人确实不错。”

又过了几个月,舅舅开始频繁请爸爸喝酒,两人常常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南莞柠经过书房门口,听见舅舅的声音带着哭腔:“妹夫,我那杂货铺开不下去了。货压着卖不出去,本钱都快亏光了。思思还那么小……我……唉……”说着说着,舅舅竟抹起眼泪来。

南淇坤沉默良久,叹一口气:“大哥,你也别太难过。这样吧,我那边正好缺一个管事的。你要是愿意,就过来帮我。”

之后无数个深夜的酒话里,南淇坤把核心客户名单、进货渠道、资金往来的关键节点,一样一样亲手交到了田仁贵手里。

田淑仪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田仁贵带来了一个“绝佳的合作机会。”第一笔小额交易很顺利,利润如期到账。田仁贵趁热打铁,提出要做一笔大的,大到需要南家拿出几乎全部流动资金,还要抵押仓库里的现货。

南淇坤被妻子说动,答应了。那段时间,南淇坤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停地拨着算盘。

妈妈临产前一周,舅舅来了。

田淑仪坐在缝纫机前,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裳。南莞柠在院子里,正给自己和妈妈种的花浇水。舅舅进门时冲她笑了笑,递过来一包糖。

公司要垮了,资金被卷,仓库被查封,客户也被人抢走了。田仁贵说这些的时候,表情痛苦而诚恳,像一个心疼妹妹的好哥哥。

南莞柠看着妈妈的脸一点一点变白,从脸颊到嘴唇。紧接着,她整个人开始发抖,身子弓下去,发出南莞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呻吟。南莞柠看见妈妈的裙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然后迅速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

一尸两命。

十岁那年,南莞柠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妹妹。当时她就站在门边,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一动也不敢动,手里还紧紧攥着舅舅给的那包糖。

南淇坤赶回来时,田淑仪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毁掉一切的人正是她最亲近的亲哥哥。

这个道理南莞柠用了很多年才真正想明白。想明白的那天,她把那包早已过期、却保存了三年的糖扔进了江里。

公司没了,小洋楼没了。父女俩搬到了半山坡,过起了远离人群的安静生活。

南淇坤没办法原谅自己,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就坐在窗前发呆。要不是有女儿,他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到山下去。他不再想着做生意,在布店里找了份账房先生的工作。

五年后,在母亲和妹妹的祭日那天,南莞柠放学后来布店找爸爸一起回家。那天下午,布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拎礼盒的随从。

数年过去,胖了一些的田仁贵气色好得不得了,看上去真像一位体面的绅士。看见外甥女,他拿过一盒进口的糖果,笑眯眯地走进来。

“柠柠!”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络,“舅舅找了你好久,五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确实有五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田淑仪的灵堂前,田仁贵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比谁都大声,比谁都伤心。

他将那盒糖果递到南莞柠面前。南莞柠首先看到的不是漂亮的彩色铁盒,而是田仁贵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他就是用这双手,把自己的亲妹妹和亲外甥女推进了坟墓。

南莞柠看着他,不说话。

“柠柠?”田仁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变得越发僵硬,“不认识舅舅了?”

南莞柠垂了垂眼,嘴角不深不浅地弯了一下。

……

傅晏承安静地听完,轻声说道:“人走了以后会去哪里,谁也说不清。但我总愿意相信这世上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是温的,两岸开满了花。他们就住在河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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