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遥立,只一眼相望,便叫他沉寂三年的心底方寸大乱。

起初,萧惑怔立原地,眉宇凝滞。

可短暂的惊怔之后,他眼中原本的冷凝不再,目光不受控地游移追随,再难从那道皎皎如月的身影移开半分。

而就在对面,在与萧惑四目相对的一刻,谭霜亦却皱起眉头:

为何他归来之日,竟比预想提前了整整一年?

她暗自默念,一个荒唐却又合理的念头一闪而过——

莫非,他在异乡又负了一位佳人,不得不提前遁走?

跟随他的千军万马呢?他的滔天权势呢?她轻摇头颅,浅柔的眸光覆上一道沉沉的疑虑。

一个潜心精神之术、专治疯病的女医,此时此刻,竟开始怀疑自己的神智。

难道……难道那日蛮横入脑的帧帧画面当真只是幻觉?可为何,从前两人在学堂的光景又如此真切?

两年前,也即被他退婚一年之后,谭霜亦意外闯入那片雪后葬骨之地。触及白骨的刹那,当一幕幕画面直冲脑际,将两人的前尘往事、往后姻缘,以及他猝然离去的原委一一道尽,她便心知,两人注定会再次相逢。

只不过,按照当日的画面,两人相逢之日应是仓鸢三十五年,也即来年,而非今日。

她垂眸看了眼手上的药箱,确定并非幻觉之后,再验之再三——

那人的容貌虽较之往昔略有分别,风骨也更加清瘦,可眉眼依旧如故,断不会认错。

她别过脸去,仿佛并不如两年来她一直设想的那般,理解这一幕。

几番思虑之后,她决定不再深究那些画面的真实性。管它如何,今后,她必不会遵从画面所述,与他再次交好,更不会摄于权势、痴傻到嫁他为妻,白白负了长达三年的决意。

我与他,从此,仅做陌路之人。

想到此,她缓缓抬眸,平静汇入那两道沉沉凝望、久久不曾移开的目光。只不过,方才初见时的迟疑已然褪去,此时她的眸光只余淡淡的清疏,仿佛前方一片空茫,寂无一物。

“各位贵客请随我走中间的御道,穿过前方的崇鸢殿,便到陛下所在的鸢阙了。”

未等萧惑走上前来,奉旨接应的引礼宫人一声响亮的招呼,生生切断了两人交错的视线。

众使团纷纷踏入宫门,跟随宫人朝着广场尽头走去。

人群窸窣走动间,萧惑视线四下循去,却再看不见霜亦的身影。

顺着宫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宽阔的广场铺展眼前,正中一座恢弘的大殿拔地而起。

“那座气势非凡的大殿,想必便是陛下临朝的地方?”一位使臣问。

宫人回:“不错,崇鸢殿为陛下亲理朝政之所,大型的朝会、接待各国使臣的大典,均在此处举办。寻常议事、常规觐见直接去鸢阙即可。”

随后,一行人穿过崇鸢殿,一座依山而起的高阁赫然在目。

鸢阙高阁高台筑基,足足四层重檐叠筑,黛墙金顶,宏大巍峨,远远望去,仿佛直入半山云雾,直叫众使臣连声赞叹。

看着萧惑一路上熟稔的站姿与走位,赵如锦不由得心生好奇:“从前你同我说,你从未长居鸢都。但今日一看,见到如此恢宏的殿宇,你非但没有半分惊讶,对这皇宫似乎比我还要熟悉。”

萧惑稍稍侧头,眸色渐沉。

有了那般不堪的过往,即便见到云顶天宫,恐怕也未必会有一丝起伏。想着这些,他却道:

“的确不曾长居。”

“想来,你同我说的,也未必全是真的。”

见萧惑沉默不语,赵如锦无奈一笑:“做你的师傅还真是憋屈,你什么都不愿向我透露半分。”

“除了过往旧事,将来,徒儿对您一定知无不言。”

赵如锦看向他:“我不求知无不言,只要你诓我诓得别太过分就可。”

萧惑不再回应,只再次抬眼看向这阔别已久的皇阙,身姿凛然,眼底却难掩落寞。

与此同时,仰头望着这天家气象,一位使臣却疑惑问:“这飞阁如此高耸,难道全凭步行登楼?”

宫人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鸢阙从一重阁到四重阁,每层入口处都有禁军日夜把守,非召不得入内,至于上下往来,除了这右侧较为陡峭的石阶,鸢阙高台底部还有那举世无双的竖井巢车,只需转动机关,便能平稳载人上下。”

“竖井巢车?”

“不错,多亏了七公主所在的铸国,才有了这般奇巧设计。”宫人微笑道,“如此规制,在历朝历代可从未有过先例!”

说话之际,宫人继续往前引路:

“由于今日也是几位公主殿下归鸾的日子,陛下此刻恐怕正在与几位皇室宗亲小聚,烦请各位随我登车入阁,稍作休整,待入夜后,陛下将在二重阁飨礼大殿内设皇家御宴宴请各位,届时陛下亲临,便可与各位一会。”

待行至一重阁高台巢车前,萧惑目光循去,霜亦的身影再度出现。

方才初见时的错愕不再,此刻,萧惑眉峰稍作舒展,心下悄生欢喜。

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眉眼。

可就是那道温煦浅淡的逆光,让她此刻柔和的虚影愈加如梦似幻,仿佛萦绕心底数年的梦境恍然落地。

而在此刻,在喧嚣的人群中,一阵熟悉的气息再次从霜亦的身后围拢。似是无意间回眸看去,却再次见到那人正站在不远处,只静静凝向她。

霜亦淡然敛目,从容收回视线,不再相望。

当巢车缓缓开门,众人纷纷步入轿厢,霜亦却呆立两侧,踟蹰不前。良久,她不得不随着人群缓缓步入轿厢,却因心头莫名泛起的恐惧,她下意识退立一处角落,牢牢抓紧手边的护栏。

见她似有所惧,引礼宫人安抚道:“这位姑娘无需害怕,这竖井巢车全天下仅此一例,头一次坐的人有些不适、有些慌乱,也属人之常情。”

随后,他示意匠人将轿门关阖:“不要说姑娘家家的了,就是老奴当初见到这巢车竟悬空而上,也不得不后退几步。”

闻言,一位使臣面露难色:“您是说,这巢车竟要悬空而上?这般高耸的楼阁,万、万一这机关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

“大人莫慌,您看这轿厢,四周全打了铁箍,底下还有千斤的粗索坠着,稳的很。”

宫人又指向轿厢外守着的数十名匠人,语气笃定:“这些操持的人都是宫里专门设下的能工巧匠,大人只管放宽心吧!”

此刻,趁着宫人仍不停絮絮详诉,不经意间,萧惑悄然移至霜亦的身后。

他略有垂眸,顺势贴近些许,挺拔的身形几乎将她的整个身子笼在角落。

方寸之地,双影相叠。

默了片刻,看着她紧握护栏的双手,趁着轿厢内人语喧嚣,他刻意压低嗓音,对着她的发髻轻声缓道:“别怕,此处断不会如同鸢河。”

低语之间,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她的发髻,最终落向她鬓边露出的一道侧颜,不动声色,视线却久久不移。

她没有应答。

听到那道久违的、覆于耳畔的沉沉嗓音,霜亦下意识转过身子,极力往一侧避让。

见她刻意回避,萧惑脚步旋即后撤少许,可那道被刻意压制、却依旧险失分寸的目光却滞留原处,迟迟不肯移去。

看到萧惑竟对一个陌生女子轻声说着些什么,赵如锦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这时,众人看到轿厢外的匠人合力转动机关,随后,轿厢缓缓向上攀升。

行至半途,当竖井风道穿涌而入,巢车竟突然间摇晃了起来,一时间,整个轿厢起伏晃动,瞬时打乱了一行人的安稳。

“这、这……怎么回事?!”

随着一道慌乱的人声从人群中传出,萧惑下意识看向霜亦,身形未动,手掌却顺着护栏稍稍向前移了些许。

“今日,我不会折在这里吧?”此刻,轿厢里的一人战战兢兢道,“我晚膳还未享用——”

未等这人说完,此时,随着轿厢一阵剧烈晃动,霜亦的身子踉跄着往前扑去,脚下一虚,险些直直栽倒。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劲手臂迅速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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