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为……”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进藤光就闷闷地开了口，“你说，亮他……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他越说越委屈，“明明从箱根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佐为望着少年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那双紫眸里掠过了温柔的怅惘。
他知道，这是小亮的秘密，他不能插手。
“会好的，小光。”佐为最终只是这样轻轻地应了一句，伸出手虚虚拍了拍少年的头，“有些事啊……急不来的。再等一等吧。”
进藤光从枕头里“唔”了一声，不知道是接受了佐为的说法，还是不愿意再想了。
*
窗外，夜已深。
一直坐在书桌前的塔矢亮，就这么静静地望着那个礼物。
他现在见进藤光，只能假装一切都正常，然后再逃走。
原来，塔矢亮也是会逃跑的人。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唇边漫开一丝近乎自嘲的苦涩。
好在此刻只有他一个人，无人会撞破他垒起的高墙。
他终是拆开了那层包装。
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银质的袖扣，不张扬，却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同样从进藤光这个职业阶段走过来的塔矢亮知道，对方买下这份礼物，是超出目前的经济实力的。
然而，送出礼物的进藤光，脸上笑得是那么开心。
这个人永远是这副样子——毫无防备，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地朝着他而来。
而这，恰恰是塔矢亮不敢去接的东西。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俯身，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那层抽屉。
抽屉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装着有些褪色的摩天轮钥匙扣的盒子。
塔矢亮将那对昂贵的袖扣轻轻放了进去，紧挨着那个旧钥匙扣。
到头来，它们竟一同落进了塔矢亮再不会轻易开启的角落里。
他缓缓合上抽屉。那一声轻响，像是替他又一次确认了某个早已下定的决心。
——这样就好。
只要再远一点，等那个人终于自己走开了，这些他心底里过界的悸动，总有一天会平息下去的吧。
他这样想着。
*
虽然进藤光为塔矢亮那忽远忽近的态度还在烦恼不已，但有着新初段赛的一月也如约而至。
“桑原本因坊……”他念着对手的名字，大眼睛里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倒唰地一下亮了起来，“竟然是本因坊吗？！太好了！”
“小光，小光！是本因坊哎！”佐为一听到这个名号，紫眸里瞬间就燃起了想要战斗的光芒，整个人都激动得飘了起来。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下展开，又啪地一合，“这一局……能不能让我来下？”
进藤光被他这副少见的雀跃模样逗笑了，正要点头，却又像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开口：“可是佐为……新初段赛，我们这些新人是要被让子的。本来，按照一般的规则，应该是黑子贴白子五目半，但是新初段赛中，反而是白子要贴新人的黑子五目半，算下来就是要让十一子呢！”
佐为脸上那点兴奋霎时凝住了。
让这么多子……
佐为执扇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对他这样的棋者而言，最重要的从来都是棋逢对手的交锋。让子太多的对局，算不得真正的对弈。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展开了一抹略带遗憾的笑容。
“算了。”佐为轻声道，“将来，不让一子地与这位本因坊堂堂正正对上一局的机会，应该还是会有的。这一场棋，便先留给小光你吧。”
他笑眯眯地看着进藤光：“去吧，小光。让那位继承了本因坊名号的人看看，如今的你已经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包在我身上！”进藤光笑得毫无阴霾，那叫一个志在必得。
佐为跟着他笑了起来。
他想，也难怪小光会这般自信。自从他开始下棋，从棋社到院生，从院生到职业考试，他几乎是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地闯到了今天。他还从未尝过真正“失败”的滋味。这般一帆风顺，难免会生出几分天高地阔、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意气。
佐为望着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隐忧又悄然一闪而过。
*
对局当日。
桑原本因坊比进藤光想象中还要苍老。一头稀疏的白发，眼睛眯成一条缝，乍一看，像个随时都会打起盹儿来的乡下老爷爷。
可一旦落子，那双浑浊的眼底便有精光乍现。
仗着自己让了子，桑原本因坊半点不见客气，开局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下些古怪刁钻的“坏棋”，处处都像在试探，又像在挑衅，专挑那些最容易叫初出茅庐的新人沉不住气，急于求成的地方下手。
换作半年前的进藤光，说不定还真就着了这位的道。可如今的他，两年多的打磨，已经把他锤炼得沉稳了许多。
他不急不躁，稳稳守住了让子带来的优势，任凭对面那位老者如何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只是冷静地一步一步把盘面上的便宜一点点收进了自己的囊中。
终局，清点。进藤光赢了。
“呵，呵呵呵呵……”桑原本因坊盯着那满盘的棋子，忽然发出一阵沙哑而古怪的笑声。他眯着眼，上上下下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进藤光，看得人浑身发毛。
“小家伙，有点意思。”老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棋盘，慢悠悠地开口，“这份心性，这份计算能力……了不得，了不得啊。”
进藤光被夸得心里头美滋滋，嘴上却还不敢放肆，规规矩矩道：“多谢本因坊指教。”
可那扬起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睛，早把他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出卖了。
桑原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了这小子的心思。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啊……虽然有目前的成绩，可千万别得意太早了。你如今脚下站着的，不过才是这条路的‘起点’罢了。越往上走，那座山就会越高、越陡，”桑原咧开嘴，露出一口染黄的牙，“到那个时候，可有的是能把你这点天分撞个粉身碎骨的‘墙’，等着你呢。”
进藤光眨了眨眼。
能让他粉身碎骨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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