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固被围的战报送到白城时,已经是初夏。
南燕使者前脚才走不过月余,刘寅的军队便越过大岘,一路北进。沿途燕军几次迎战,皆不能阻。到了四月,广固城门紧闭,南朝大军扎营城下,开始断绝四面道路。
赫连灼看完军报,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大岘天险就这么放了?”
王敏德坐在下首,摇了摇头。
“坚壁清野呢?”
王敏德叹了口气。
“也没有做尽。”
赫连灼皱起眉。
“他两样都没选?”
这一次,王敏德只能苦笑。
“燕廷大约是想放刘寅过关,再寻机会决战。”
“又舍不得毁农田?”
赫连灼把军报往案上一扔。
“既不肯把人堵在门外,又不肯让人进门以后没饭吃。”
“那把刘寅放进去做什么?”
赫连灼起身烦躁地走了几步。
她不是不知道慕容明为什么会这样选。
南燕本就地少。
人口、粮赋、兵马都比不上秦夏。坚壁清野说起来不过四个字,真正做起来,却意味着烧掉自己百姓刚长出来的麦苗,赶走牛羊,迁空沿途村落,让大片土地先变成焦土。
即使最后赢了,仍要自己收拾残局。
慕容明才坐上皇位没有几年,他舍不得。
“广固还能撑多久?”
王敏德道:
“广固城坚粮足,数月当无问题。”
赫连灼思忖了一会儿,旋即拍了一下龙岸。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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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灼没有带大军。除了原本派往河北的一千精骑,她又从附近驻军中抽了数百人,一路沿河北岸东行。
没有帝旗,也没有天子仪仗。远远看去,不过是一支寻常夏骑。
他们也确实没有越河。
南朝与夏国眼下并未交战,赫连灼和刘寅都得小心谨慎。
但是南军水路粮船开始频繁沿黄河往来以后,北岸便渐渐热闹起来。
夏军骑兵白日沿河游弋。看见南军船只靠得太近,就在岸上拉弓。箭未必射得中人,却足以让船上的人不敢轻易登岸。
偶尔有几名南军乘小舟渡到北面,夏骑便催马逼近。等南军重新退回水上,他们又散开。
几天下来,南军被扰得不胜其烦。
赫连灼倒看得颇有兴致。
她骑在河边高处,看着一艘粮船为了躲岸上的箭,硬生生向南偏出去几十丈。
“他要是一直不管,我们就在这里陪他耗着。”
薛利道:
“刘寅可不像会一直忍的人。”
赫连灼眯起眼睛。
“朕就看看他怎么办。”
同一时间,刘寅也听说夏军到了黄河北岸。
彼时广固已经围了三个月。
城中几次出兵,都被南军逼了回去,南燕国小,出了广固也不会再有什么真正的援军。
真正让刘寅烦的,反倒是北面的夏骑。
“夏军多少?”
“千余骑。”
“过河了吗?”
“没有。”
刘寅抬起头。
“只在北岸?”
“是。”
“哼,那个女人倒还算守信。”
既不援燕,也不与南朝为敌。
至少目前看来,夏主所为也确实如此。
可守信归守信。
每天在河边射他的粮船,也是真的烦。
刘寅把手里的木简放下。
“明日渡人。”
将领迟疑。
“北岸都是夏骑。”
“我知道。”
“那……”
刘寅站起身,笑得轻蔑。
“戏台都搭好了,不给他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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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黄河上起了薄雾。
赫连灼赶到河边时,南军第一批人已经上岸。
人数并不多,只有七八百。他们也没有向北追击夏骑,只在离河百余步的地方停下。
随后渡船再次往返。
这一次运来的不是人。
是战车。
木轮碾过湿润的河滩,在沙地上留下深深车辙。
赫连灼坐在马上,疑惑地看了半晌。
“他们搬车过来做什么?”
薛利也看不明白。
“结营?”
“不像。”
那些车没有围成寻常方阵。
反而一辆接一辆向两侧展开。
中央向北凸出,两翼向后收拢,一直抵到黄河边。
远远看去,像一弯横卧在河岸上的月。
弦向北。
月背依河。
赫连灼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
“有意思。”
车阵初成,对岸立刻竖起白旄。
河面上的渡船同时靠岸。
更多南军鱼贯而下,盾手,长兵,弩手,一层层补入车后。
不过片刻,刚才还显得单薄的一道车阵,已经被填得严严实实。
赫连灼盯着看了一阵。
“这是给我们摆的。”
薛利也明白过来。
“专门挡骑兵。”
赫连灼唇角微微扬起。
“那就试试。”
她点了三百精骑。夏骑散开阵形,从正面缓缓逼近。
南军没有出阵。
骑兵再近,车后响起弓弦声。
第一轮箭并不密,夏骑略一散开,继续向前。
又近了数十步,赫连灼忽然看见车阵后方有人抬起了一排远比普通弓弩更大的弩机。
她眼神一变。
“退——”
话音未落,弩弦已经同时震响,沉重的弩矢从车阵后方射出。
一匹战马前胸中箭,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后面几骑立刻勒马侧转。
其余人迅速散开,脱离射程。
南军兵没有追击。车阵安安静静横在河边,像真的只是一弯钉在地上的月。
赫连灼盯着那道弧形看了很久。
薛利观察道:
“这是刘寅成名的揽月阵,正面撞不开。”
“本来也没准备撞。”
赫连灼催马向东。
薛利立刻跟上。
两人沿着阵外慢慢走。
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两道收拢到河边的阵翼。
走了约莫两里,河岸逐渐低下去,前方出现一大片浅滩。河水分出几道细流,最浅处不过马膝。
赫连灼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弦月般的车阵,又看向近在眼前的浅滩。
薛利立刻明白她想干什么。
“陛下。”
赫连灼笑了起来。
“朕就看看。”
薛利面无表情,显然在表示你别拿这个逗我。
“真看看。”
薛利脸色一点没松。
赫连灼从亲兵手里接过长枪。
“带五十骑,其余人在这里等。”
“陛下没必要亲自——”
“来都来了,还说这些。”
赫连灼已经纵马下坡。
薛利低声骂了一句,只得提枪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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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军也发现了浅滩。
刘寅亲自赶来的时候,正看见几十名夏骑涉水而来。
他今日没有披重甲,只穿一身便于骑战的黑色札甲,手中一杆长槊。
身边亲兵道:
“夏人想绕阵翼。”
刘寅扫了一眼。
“人数不多。”
“像是试阵。”
“那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他说罢一夹马腹,身后的几十骑同时下水。马蹄踏进水里,溅起大片银白水花。
两支人马隔着浅滩迅速靠近。
第一批骑兵很快撞在一起,长枪交错,人声、马嘶声、兵刃撞击声一下盖过了河水。
赫连灼没有急着往阵后绕。
南军既然已经派人来堵,就说明这里果然是阵翼最薄的地方。
她真正想看的东西已经看到了大半。
可对面那名持槊的将领还是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
太扎眼。
倒不是衣甲,而是力气。
一名夏骑迎面撞过去,对方长槊横扫,竟硬生生把那人的枪荡开,连人带马都被逼得偏出去半个身位。
赫连灼眯起眼。
下一刻,两人的目光在纷乱的人马间撞上。
刘寅也注意到了她。
这名夏将骑术很好,身边的人明显比其他骑兵多,有人始终替她挡住侧面。
刘寅没有多想。能带着夏骑来试阵翼,至少也是个身份不低的将领。
两匹马很快迎面逼近。
赫连灼先出枪,枪锋直取他肩颈。
刘寅侧身让过,长槊从下往上一格。
一声脆响。
赫连灼只觉得虎口发麻。
好大的力气。
她借着马势将枪收回,顺势第二次刺出。
刘寅却已经逼近。
长槊在极近的距离内骤然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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