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也一路上都在逗夏燃，让她猜他口中的大事是什么。夏燃猜了几个都猜错了。直到皮卡驶入老城区，他才坏笑着透露个底。他，陆照也，在距离夏燃高中公交三站路的某个多层小区里，买房了！
当夏燃跟着他走进那个小区，看着烈日下郁郁葱葱的绿植和打扫干净的楼道，有一种刚从海盗船上下来脚步漂浮大脑放空的虚幻感。这是一个满了十年房龄的次新小区，按照城市园林作的规划设计，人车分流，绿树成荫，仿佛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正值当打之年。东南两个门，从大门口到每栋楼下，一路上都有摄像头分布。陆照也买的房子就在正门进去右侧第二栋，二楼，二零一。
他把车停在小区过道边上，对着阳光吹了个口哨，把一串钥匙抛到半空中，又稳稳握到手心里，心情很好的样子。夏燃抬起头看他，陆照也暴露在烈阳下的两条手臂古铜精壮，鸭舌帽下的侧脸挺括立体，身上散发着男性独有的阳光味道。大概是这几天太忙忘了刮胡子，她看见他下巴处冒出的青青一片，眼圈下也有点泛黑，这使他看过去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真是买的？”夏燃又重复一遍。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陆照也乐了，“你当我租房子骗婚啊。”
夏燃脸一下子红了，好在太阳大，本来就晒的人像虾干，也看不出她脸上的异样。
她越来越觉得陆照也神奇。才上大学一个月，他什么时候回的明城，还买了房子？
陆照也说，哎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环境影响人。他这个决定，也主要是受了寝室室友徐临的提点。
徐临睡他对床，是省城本地人，老妈最早是私企会计，零七年辞职彻底改行做房产中介。天天电驴满城转悠，日日关心经济发展，可谓是省城地产风向百事通。虽然接收的信息都是二手，但归纳总结能力一流。从徐临十六岁起，他妈就大胆撬动银行贷款杠杆，凭借行业内部信息，跟同事们串通一气，左手洼地进，右手高价出，倒腾了不少房子。省城房产从零六年开始一路上涨，他妈用了三年直接把全家从贫民线拉到了百万富翁。
男生寝室初次夜聊大会时，徐临没心没肺，把他妈的丰功伟绩大肆宣扬了一番。说房子是个宝啊，可以自住，可以娶老婆，可以出租，等需要用钱了可以卖掉套现，一举四得。还跟哥们普及知识，要买就得买大城市核心经济发展区，千万不能买乡下小产权房。不会增值的房子，买来也不好脱手。室友们纷纷叫喊着徐临入错了行，应该改报建筑土木或财经专业，只有陆照也是真听进了心里。
其实那几年人人都在讨论房子，跟九十年代股疯一样，学生族也不可避免被影响。警校头一个月天天满课，早警训夜加训，陆照也一天下来身体精疲力尽，脑子却是越来越清明。他把这个夏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又把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思考了一遍，最后下了若干个决定。
其中一个是，房，现在就可以买。他成年了。
成年真好！
省城和明城隶属一个省份，坐动车也就距离一个小时，都属于人口净流入城市。陆刚留给他的钱说多不多，但完全可以买一套普普通通的小两居室。
“省城房子太贵了买不起。这里便宜点，最近政策契税还减半。我买的那套是房东给儿子结婚用的，换房急卖，全款支付还抹了几万。”
“全款？”夏燃惊呼一声，下意识就问，“那你读书钱呢？”
陆照也哭笑不得：“我肯定是算过的啊，难道我会让自己交不起学费退学吗？费老大力气才考上的！”
“那你什么时候买的？学校课会不会耽误？”
“大姐！”陆照也乱喊一气，“我什么人啊，时间管理大师，讲的就是效率，学习玩乐两不误。”他还不知道若干年后时间管理大师可是个贬义词。
陆照也是送夏燃上学去那天，抽了小半天时间顺便在附近转了转。学校有六十多年历史了，附近片区很成熟，马路对面一大片都是居民小区，有步梯房有电梯房，从九十年代到一零年刚造的，总之什么类型都有。小区楼下开了不少中介店铺，玻璃橱窗上格子间似的方方正正贴了一堆出租出售广告纸，随便一瞥就能了解房价。他当时还没想到买房，但也不知在想什么，拿起手机就咔嚓一顿拍。
等下了买房的决心后，他一一加了中介，晚上睡觉前随意翻看他们发的朋友圈。等念头成熟了，又提前跟中介电话里联系好，用了周六一天时间回明城，一口气看了七套房，第二天就拍了板。全款支付不需要银行商业贷款等各种复杂程序，手续简单，办的利索，基本没怎么耽误上课。别的人家要用一年半载才能定下的事，他用了一个周末外加一个工作日上午过证就搞定了。
就像选专业那样，他用了一个瞬间就决定了未来的人生路。
陆照也在那时候就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的脚会朝哪个方向走，往往取决于一瞬间。
二人走上二楼，夏燃打量四周。同是步梯房，这里跟火车站附近的出租房完全不一样。这里楼下装了绿色监控门，白墙干干净净，一楼通道口还有时代先锋宣传栏。没有密密麻麻一堆通下水管道空调防水上门开锁之类的小广告，更没有专治不孕不育淋病梅毒的白纸黑字宣传单。
陆照也把钥匙插进孔洞里，其实他也有点紧张。从上次看房到拿到钥匙，这是他第二次来，心想房东不会把灯给拆了吧，这可是写进合同里的。以前看新闻，有人买房子时合同没写清楚，结果交房时房东把能拆的全拆了，就留了个空壳。
门打开的瞬间，两个人都眼前一亮。
房东倒是没拆灯，但把窗帘给卸下来带走了，此时下午三点半的西向阳光穿过毫无遮挡的西南向客厅，游动的光线清洗了临街道的车马人声，窗外一颗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在空中慵懒飘动，满窗沉甸甸的翠绿中，好像还有几只灰麻雀在里面欢快地蹦哒。屋里有老旧的煤气灶和空调，没有洗衣机冰箱和彩电。家具大多也带走了，只剩下固定在墙上无法挪动的定制衣柜和书架。总体装修是简易的原木风，配上窗外风景，有点返璞归真的大自然味道。
陆照也说，这套建面六十二，套内大概五十平出头，是他能全款拿下的最贵的房子了。
夏燃放下书包，一会儿看看客厅外的树，一会儿看看卧室里的床，一会儿又打开卫生间的灯。搞得陆照也本来不紧张的人越来越紧张，仿佛领导莅临审查。
“喂，发表点意见啊，咋样，我就是冲窗外这棵树定下的这套房。”
他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对着空调试了试。还好，房东没把电池也给拆了。
夏燃走进厨房，伸出一根手指，抹了抹煤气灶的灰。
陆照也抬头对着墙上空调说话：“你别以为我是为你买的啊，我这就是投资。徐临说学区房涨的快好脱手，我就寻思着你这高中不错，以后涨幅肯定比别的小区快，钱也可以多赚点。这两年就先让你周末寒暑假歇个脚，等你毕业了我再卖掉。我人是不是很好啊，哈哈哈。”
没人回应。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回头去看夏燃，刚好她也从厨房里回过头，二人四目相对。
陆照也的笑容还咧在嘴角，话却断了音。
他看见夏燃的眼底完全红了，像凤仙花染粉了白色的霜。
霜在阳光下失了控，融成了水，噼里啪啦砸到地板上。
陆照也收住笑，凝视了会夏燃，朝她走过去，像一个哥哥对待妹妹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他力气大，不自觉就把夏燃的小脑袋搓得东摇西晃。
“行了，我爸跟你妈天上看着呢，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他一个劲地絮絮叨叨，“别哭啦，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这房子写的是自己名字，又不是送你，你这么感动做什么。哎呀，我这就是突发奇想，钱不买房，指不定被我瞎折腾没了，以后见了我爸咋好意思跟他说。不如固定下来在城里有个窝。他以前就想过在城里买房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回南镇，你住南镇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晚上跑出去买行李箱非要一个人，还鬼鬼祟祟做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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