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他没有撑住,余下未完的事十有八九由你接手。钟渐能走到如今的地位,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尹大人,你不及他,你只会比他更难,未必能得善终。钟相怕是深知这一点,才想将一切结束在自己手中。”

“所以我说,尹识真,你早做打算。若你急流勇退,也未尝……”

回应他的是两个砸在身上的橘子。

尹半云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压着怒,林戈甚至都以为他要不顾教养扑上来咬自己。真要开口时他却平静了下来:“不得善终又怎么样。”

“林戈,天下百官入仕之初,谁不是想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能做到的太少了,我入仕二十五年,如今才看到那么一点儿希望。”

“我见证过最穷奢极欲的皇城,见证过最苦不堪言的众生。我却也见证过南北商路车马往来,江南春汛不复再有。贪官污吏能被正法,青天白日公道高悬。”

“你叫我急流勇退,有人却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更阑所做种种倘能顺利,可奠定大景数十年繁盛。我同他走在一条路上,替他生前身后守着,所经难处不及他十一,就连善终也只是‘未必’。”

“合该是幸事。”

尹半云闭了闭眼。

“人总是要死的。可倘若来日盛世能成,我甘做这大好江山之下的一块小小基石。刀斧加身,又有何惧?”

“……”

“……是你能给出的答案。”林戈起身,“若你苟且偷生,便不是你了。”

“我今日多言了。”

尹半云突然在身后开口:“林维序,多谢。”

林戈回身看他,一时无言。

安静又复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尹半云拧了拧眉:“所以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拎着烧鸡过来?”

林戈方才那些话只是心中临时起意,并非有备而来。尹半云还是能感觉到的。

“……看望孤寡老头。”

“滚!”

韩主书叩门进来时一卷书正砸在他脚下。他面色如常,俯身拾起书卷,提了提声:“大人,陛下身边的福海公公来了。”

屋内两人均是一怔,绕过屏风来到了外间。随后便见福海跨进门来,抬头笑道:“呦,林大人也在。两位能在一处,倒是奇景。”

尹半云:“哼,他是来看我笑话的。”

林戈:“尹大人,说这话之前能不能把抢我的烧鸡吐出来?”

福海见识过两人在朝上一言不合从朝上骂到朝下,到最后火气起来恨不得互相撕咬。见此刻他们又要开始,立时一凛,道:“传圣上口谕!”

于是都消停了,屋内三人齐刷刷跪下。

福海招了招手,身后一个小太监拎着一个食盒上来:“秉烛宴为无亲眷家人在锦都的官员所设。今年虽不曾举行,但陛下心中挂念,下令将宫中所酿‘祝婵娟’赠给这些大人,每位一壶。陛下说这是他与丞相共同的心意,愿诸位大人都能与心上所念之人千里共婵娟。”

福海继续道:“林大人的已经着人送去府上,这是韩大人的。陛下听说您今晚在中书省当值,特命老奴再额外带几个御膳房的点心菜品来。美酒佳肴,聊作中秋慰藉。”

韩主书双手接过食盒,恭敬俯身:“谢陛下,谢丞相。”

福海笑了:“韩大人是由丞相亲自调入中书省,年少有为。只要勤勉做事,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他又转向尹半云:“尹大人,您……”

尹半云:“请公公示下。”

福海露出一个有点儿古怪的表情:“陛下说了,这些都没您的份。叫您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尹半云:“?”

林戈:“哈哈。”

“陛下原话‘尹识真多干一天,朕还要多给他一天俸禄。快把他赶回家过中秋去,莫让他打朕的秋风。’”

福海传完话,也忍不住笑了。

林戈也笑:“好大的面子啊尹大人,奉旨回家呢。”

尹半云:“……”

他俯首谢恩,暗中瞪了林戈一眼。

送走了福海,林戈见韩主书宝贝似的掂着食盒,想起还被这人弄走了一只烧鸡,遂笑道:“昭关才是今晚最大的获利人。”

“那‘祝婵娟’专供中秋,是当年陛下与丞相亲手制的方子,醇香清冽。你今年虽不曾参加秉烛宴,却也有福。”

“走吧尹大人。”林戈拍了一把旁边人的肩膀,“还不回家,等着抗旨呢。”

“拍什么,我们又不熟。”尹半云嫌弃地掸了下肩膀,却也没说不,拿上自己的披风。两人同韩主书告辞,出了中书外省。

却说福海这边送完了恩赏,回往宫内复命。霍云平没在往日起居的北宸殿,他独自一人坐在燕明宫主殿的廊下,繁复的玄色衣裳堆叠在地,冰凉的月光流转于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霍云平伸手摸了摸,触手的凉。

他此刻瞧着神情平淡,宫人侍卫却大气也不敢喘地候在宫门外。燕明宫外长长的宫道除了他们以外安静无人,两排石灯中燃着暖色烛焰,簌簌轻抖,好似沉寂的天地间只有这么一点儿活气。

福海恭恭敬敬站在门槛外面躬身:“陛下,老奴回来复命了。”

霍云平仿似回过神,抬起一点眼皮,轻轻“嗯”了一声:“进来吧。”

福海走近时眼尖地看到陛下手里似乎摩挲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点月白色边缘,在玄色衣袖映衬下稍为显眼才叫他一下看见。他心下寻思以往不见陛下有什么月白色的物件,却也不敢多看,垂头将去往中书省所见的事讲了大概。

“……林大人也在,似乎还提了酒食来。往日见林大人与尹大人吵得厉害,在中书外省见到两位大人还真叫老奴吓了一跳。”

他想这应该是件趣事。陛下听闻之后点了点头:“尹半云与林戈一贯如此。中书省与御史台的关系便犹如他们二人,小事一定计较,大事从不含糊。”

福海笑道:“陛下从来都是慧眼如炬的。”

陛下没说话,神情依旧淡淡的,不见喜怒。明明是他记着官员,赏赐酒肴,还用打趣一样的口谕将赌气的尹半云赶回家团聚,可他本人却并不很对这些事上心。仿佛只是做了皇帝该做的事,说了旁人想听的话。

他这样说,这样做,大抵是有人喜欢,而他比着那人平日言行,依葫芦画瓢罢了。

那人从来是这样,温润风雅,周到妥帖,而霍云平半生都与他在一处,年少时就有臣子私下称赞,说六殿下行止端雅稳重,与他老师一般颇有君子风范。霍云平那时每每听到这些面上不显,心里却实在欢喜极了。总恨不得自己与老师再相像一些。

他想自己身上留着钟渐的印记,无论他们说他谈吐像他还是举止像他。他想世人提起他的言行总能想到钟渐,就像他们提起钟渐也会想起他一般。

霍云平将手中的东西收入袖中,突然起身:“周晗。”

他的暗卫首领于夜色下现出身形:“陛下。”

“去钟府。”

……

钟泠接到报信时面上并不见讶异。她此刻正扮作男子模样,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衫,玉冠将部分头发拢束,插了根同色簪子,余下的就披散在身后。黛蓝天色下身姿挺拔地站在正堂,通身气度像极了钟渐,却又比她温润的兄长多了三分如霜如雪的凛然。

芝兰玉树,生于庭阶。饶是霍云平,正门打开看到堂前这一幕,也不由失神一瞬。

——钟氏真正传下来的,或许并非是百年清贵的名声与家世。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霍云平看着立在庭前的人,半晌,喊了一声:“阿泠。”

“陛下。”钟泠要行礼被霍云平扶住了,她安静看着他,“陛下怎么来了?”

“……以往中秋我们都在一处。”霍云平低声,“今年老师不在锦都,我来钟府同阿泠过个中秋,好么?”

钟渐离开后他近日越发喜怒无常,面对钟泠却是有意放柔了声音,态度也并非装出来的平和。桃花眼微垂,月光下竟依稀留着几分少年人的纯挚。钟泠知晓他这样是因为谁,却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今日是中秋,眼前人是霍云平。

他鲜明地参与进钟家两兄妹的人生,最衰败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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