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后巷的墙根下,观棋已经蹲了三日。

他穿了身半旧短褐,脸抹得黢黑,蹲在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修鞋。右臂绑了块蓝布,这是说好的接头暗号。

前两日什么动静都没有。第三日入夜,后巷那扇小角门“吱呀”开了一条缝。观棋抬头,门缝里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两回,看见他身上绑着的蓝布才压低嗓子喊了声:“观棋?”

来人是徐文焉身边的贴身丫鬟初晴,如今府里她最得徐文焉信赖。

观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慢慢往角门边靠。

初晴从门缝里递出个巴掌大小的包袱:“夫人说都在里头了。”

观棋将包袱揣进怀里,刚想比划着问什么,巷口忽然传来车马动静。

两人同时僵住。观棋一把将初晴按回门缝里,自己则退到槐树后头,装作解手的样子。

巷口匆匆跑过两个孟府的小厮,一边走一边说话,嗓门不小:“快!回去禀报夫人,老爷回来了!之前带回来的那个蓝衫女,老爷说要抬成妾室,让夫人准备着这几日就办。”

“还是她有福气啊……出去一趟倒成半个主子了。”

“主子的事咱们少议论。”

两人说着走远了。

观棋等了一会儿才从树后出来。角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塞出一角蓝布,是初晴留的平安暗号。

他把包袱贴着胸口揣好,转身出了巷子。他没敢走大路,绕了三条小巷,穿了两条街,最后从一家绸缎庄的后门进去,又从侧门出来。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往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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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月这边,冒籍案不止赵望德这一桩,至少还有三起,牵扯到徽州、宁州、池州三府。其中两桩的苦主,一个在宁州开豆腐坊,一个在池州乡下教私塾。

两人手里或多或少都留着些东西,见徽月重提陈年旧事,也愿意把手里的交出来。其中便有孟瞻儒写给池州考官的手书。池州那位苦主当年买通了衙门里一个书办,偷偷抄了出来。留着没用,可也舍不得扔,就这么一直保留了下来。

证据凑齐,徽月和江居澜不再耽搁,一路北上。怀均则带人护送赵望德一家走另一条路去竹源。

两人快马加鞭,七日后终于到了京陵城。

吕宴池提前得了消息,为掩人耳目并未在城门口迎接。三人约定在京陵城南头的小茶馆碰头。这处人烟稀少,最里面的雅座极为隐蔽,从里面能看见外头人来人往,外头却看不见里面究竟坐了何人。

二人晚上在客栈稍作休整。徽月趁着夜色去找了趟观棋,把徐文焉递出来的包袱取了回来。

第二日天刚亮便到了茶馆。

也许是赶路赶得紧,吕宴池眼瞅着黑了好几度,也瘦了,可精神头还在,见面笑呵呵问二人一路怎么样。摊主上了茶,三人关上门,把各自手里的东西摊在桌上。

“先说这几天我查到的,”吕宴池开门见山,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声音压得极低,“李勤如今任礼部侍郎,正三品,正想往吏部那里使使劲再升上一升,此时最怕节外生枝。孟瞻儒若出了事,坏了他的升迁,以李勤的性子会毫不犹豫把孟瞻儒推出去。”

“那咱们专心对付孟瞻儒一人即可。”徽月将这几天从苦主手里拿到的东西摊开。

吕宴池细细翻看,一边看手指一边敲着桌沿,敲了七八下才开口:“这些分量还不够。若只是冒籍的罪证,别说李勤,就是孟瞻儒这几年在御史台结交的那一两人就能直接按下来!还不到让李勤放弃他的地步。”

“昨天观棋从徐文焉那儿拿到的,”徽月掏出另一个包袱,“里面是孟瞻儒这些年替李勤办的事。除了三桩冒籍,两桩磨勘放水,还有一笔往池州送的钱,名目写的是‘年敬’,数额对不上寻常节礼。孟瞻儒记了十几年,大概是想留个后手。”

吕宴池接过翻了翻,眉头越拧越紧。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停住,手指点着上头一行字:“送了三百两?”他翻回前头,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方才慢得多,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这一笔,孟瞻儒替李勤往徽州府方考官那儿送了二百两,名目是‘修学宫捐’,可徽州府那年根本没修学宫。钱进了方考官私囊,李勤在中间抽了八十两,孟瞻儒自己留了二十两。”

他又翻了一页:“这一笔更狠。池州那桩冒籍,孟瞻儒替李勤收了史家五百两,史家那孩子中了举,可李勤只给了孟瞻儒一百两。孟瞻儒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李勤抽头八成,欺人太甚’!”

吕宴池合上册子,往桌上一拍:“看来孟瞻儒跟李勤之间嫌隙不小。他记这本册子,不光是为了防李勤翻脸,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跟李勤算账。”

“你们看这儿,”江居澜把册子翻回中间一页,指着上头一行,“这一笔,史家那孩子中了举之后,孟瞻儒替他改过磨勘底档。原档上有一处贴黄,本该注明‘籍贯待核’,孟瞻儒把那张贴黄撕了,重新裱了一层,底档上就干干净净了。这事当年苦主查到了,可他拿不到原档。原档在池州府库房里锁着,若是能调出原档,跟磨勘比对详录一碰,贴黄撕过的痕迹便瞒不住。”

吕宴池抬起头:“你是说,孟瞻儒不光冒籍,还篡改了磨勘底档?”

“对,”江居澜说,“篡改磨勘底档,比冒籍重得多。冒籍还能推说是考生自己所为,孟瞻儒只担个失察。可篡改底档,是考官亲手做的手脚,一条就够他丢官。”

吕宴池捻着胡子想了想:“调原档得有官府的令。这令谁能出?”

“御史台,”徽月说,“齐姨的表弟刘海生,如今是监察御史,咱们将证据地上去,他便能去徽州调档。”

“这倒是不难,昭华手书一封,我只等着带着证据一起去找他。”

“所以咱们只消盯着孟瞻儒。”徽月把那本册子和两封信的抄本推到吕宴池面前,“但要让李勤觉得,这把火随时会烧到他身上。”

吕宴池眼睛一亮:“怎么烧?”

“等证据全部交到刘海生手里,就看吕大人和江大人的了。”徽月狡黠一笑。

“要我做什么?”江居澜见她说了许久,给她添了些茶水。

“吕大人和江大人都有同窗或同榜,等刘御史参到御前,只消找上几人集中火力弹劾孟瞻儒,却只字不提李勤。待过几日,再放出风声,说李勤管束下属不力,有失职之责。”徽月道。

江居澜接上:“最好再混些假消息进去,比如孟瞻儒为求保命,将手里的证据递给了御史台,只求将功赎罪,毕竟他只是听令行事……”

“二桃杀三士……你们俩真是……”吕宴池忽然笑了,“然后给李勤递把刀,让他选择割自己还是杀别人。”

“正是,”徽月看向桌上的证据,“李勤是聪明人,聪明人最会算账。替孟瞻儒出头,赔上自己的前程,还是丢了一个孟瞻儒,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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