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在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催眠了伊丽莎白之后,黛熙整个人都不好了。

伊丽莎白攻击了一位有身份的白人男性,按照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律,她最高可面临十年以上监禁乃至终身苦役的处罚。

黛熙夜里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做起噩梦。

梦里她变成了律师,站在法庭上为伊丽莎白辩护,她用权责一体作为论据。

社会普遍认为女人如同孩童一般不具备完全决策能力,既然如此,伊丽莎白的行为也该被视为孩子闯的祸。

“她还是个孩子,你们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话音未落,法官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下令把她们两个都拖出去烧死。

黛熙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她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认真地开始计划劫狱的路线。

就在她连监狱通下水道的位置都打听清楚的时候,伊丽莎白被放了出来。

原因说起来也很好笑。虽然伊丽莎白父亲死后,继母将她从家中赶了出来,但就身份上来说,她仍然可以算是一位有贵族血统的淑女。

既然她和安德鲁身份相当,又有亲缘关系,那这件事就可以被定义为家庭纠纷。

众所周知,家庭是由上帝亲自管辖的领域,法官的手若是伸进去,必然会受到上帝的责罚。

黛熙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着实松了一口气。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过,这种轻松,在她听说伊丽莎白一离开警局,就立刻赶到医院照顾安德鲁时戛然而止。

然后,没两周,他们俩就私奔了……

黛熙站在卡洛琳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份早餐托盘,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赴死的囚犯。

她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卡洛琳真相?!弄成这样,现在怎么办啊?还能继续隐瞒下去吗?一想到推开这扇门,面对卡洛琳哀痛欲绝的脸,黛熙都感觉自己的良心在受谴责。

嘴上说着不掺和朋友的感情问题,结果一直在心里骂人家的未婚夫,闯了祸第一反应居然是糊弄过去,这还是人吗?!

她在门口来回踱步,鞋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昨夜下过一场雨,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从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带着一丝清凉。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影子。

黛熙深吸一口气,接过女佣递过来的早餐盘,鼓足勇气推开了卡洛琳的房门。

“早上好,亲爱的。”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光线昏暗。

卡洛琳蜷缩在柔软蓬松的床上,像一只埋在羽绒堆里的小鸡,只露出一蓬乱糟糟的金色头发。听到黛熙的声音,她嘟囔了一句,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了一团。

黛熙把早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你先把早餐吃了,然后我们一起散散步,好吗?”她努力夹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

被子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抗议。

然后卡洛琳用力掀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

“我昨晚三点才睡!”

黛熙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用余光去看卡洛琳的眼睛。倒是没有肿,但是眼底发青,红血丝非常多。

她暗自下定决心,开口道:“你先把早饭吃了,关于安德鲁和伊丽莎白的事,我……”

卡洛琳伸了个懒腰,打断了黛熙的话。她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下了床,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窗外的花园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不用在意他们。”卡洛琳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我昨晚写了个筹措防疫物资的章程,你待会有空帮我看一下。”

黛熙愣在原地,强装的温柔表情瞬间冻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黛熙和卡洛琳沿着庄园后面的小路散步。

空气清新,脚下的泥土松软又富有弹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黛熙侧过头,偷偷打量着卡洛琳的侧脸,她的表情格外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没有黛熙想象中的悲痛欲绝。

“所以,”黛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一点都不难过?”

卡洛琳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准确的说,应该是手指上的那枚戒指,黄金镶嵌方形传统切割的钻石,闪耀着内敛的光芒。

“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

“这种复杂的关系,总有崩溃的一天。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黛熙咬了咬嘴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过一片积水的洼地,溅起细小的水花。“关于伊丽莎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你说。”

黛熙停下脚步,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衣角,目光游移,“她突然动手……是被我教唆的。”

卡洛琳诧异地扭过头,几缕卷发甩到了脸上:“教唆?你怎么教唆的?”

“就是……用嘴说啊。”黛熙欲言又止,嘴唇张开又合上,半天,才又吐出几个字:“我……我就是给她分析了一下安德鲁做事的动机。”

卡洛琳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了黛熙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伊丽莎白看起来胆小柔弱,但出人意料的,她很聪明,也很擅长隐忍蛰伏。我不觉得她会因为你一句话,就突然刺伤安德鲁。肯定是早就有计划的。”

“什么?”黛熙愣住了,“你是说……”

“安德鲁并没有受多重的伤。她也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卡洛琳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亏你居然把那几句话放在心上。”

“他们怎么样无所谓,可是你……”黛熙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不会觉得都是因为我,事情才一步步发展成这样的吗?”

卡洛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黛熙。

卡洛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黛熙。黑发少女眉头紧锁,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像一只被毛线缠住了爪子,可怜兮兮的猫。

“黛熙,你在爱情这件事上,真的没什么天赋。”

黛熙一脸迷惑地看着她。

“况且,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语毕,卡洛琳转身继续往前走,裙摆拂过低矮的灌木丛,沾上细小的水珠。

黛熙愣在原地,入住橡树庄园的这些天,她看到的都是卡洛琳对安德鲁的温情脉脉,餐桌上替他布菜,客厅里替他整理领结,花园里挽着他的手臂散步,偶尔还会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

既然不喜欢,干嘛对他那么好?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黛熙追上去,裙角被一根低垂的树枝挂住了,她手忙脚乱地往回扯,“为什么不直接折磨他,让他不得不答应解除婚约?”

卡洛琳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就是在折磨他啊。复杂的情感关系对所有人都是折磨。我一直都在等着他们先崩溃。”

黛熙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我和安德鲁的大伯商量过了。”卡洛琳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黛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们对我的遭遇深表同情。作为补偿,他们愿意支持我的竞选活动。”

“啊?”

卡洛琳低头看了一眼黛熙被挂住的裙角,回身弯下腰,直接伸手掰断了那根带刺的枝条,动作干脆利落,保住了黛熙的裙子。

“现在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安德鲁下定了决心,他终于不用再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了。伊丽莎白得到了爱情,她如愿以偿地和安德鲁在一起了。而我——”她笑了笑,“我也依然可以保有拉菲特家族这个靠山。甚至比以前更稳固。”

黛熙愣在原地。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卡洛琳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直起身,将手中带刺的枝条随意地往后一扔。

“你看,这样不就好了吗?”

黛熙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说的对。”

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这说不定就是命运的安排。她耿耿于怀,良心谴责,或许压根就是在自我折磨。

经过这番谈话,黛熙的内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在和卡洛琳吃过一顿很美味的南方口味的兔肉煲作为午餐后,黛熙带着一身若有似无的香料味出了门。

狂欢节过后,城里的游客少了很多,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黛熙隔老远,就注意到法国街167号一楼的店铺换了招牌,她先前一直没动力换的那块花体法文帽店招牌,终于被摘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阳刻中文招牌。

上书四个大字,陈氏中医。方正端庄,笔力浑厚。

除此之外,店铺的门窗也换了新的,雕花的木格窗棂上刻着梅兰竹菊,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异国他乡的,也不知道从哪儿订的,光看着都觉得肉痛。

黛熙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店里比她记忆中拥挤了很多,原先她嫌弃地方太大,空荡荡的没东西摆,看起来很寒酸。

如今转了手,又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店面被一整排高达天花板的药柜隔成了两部分,前半部分看诊抓药,后半部分煎药扎针。墙角立着一张红木诊桌,墙上挂着几幅经络图和人体穴位图,柜台旁还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铜制药碾和几个大簸箕。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着灰色长褂的老中医正靠在柜台上,头一点一点的,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显然是正在打瞌睡。

黛熙把带来的那盆文竹放在橡木柜台上,发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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