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氏归位的消息传回旧山门时,整座山都像活了过来。

山门前的荒草被清掉,露出底下几百年前的旧石板。族中老少齐上阵,把从山脚到正堂的路扫得干干净净。妘轻舟带着几个妇人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说要好好办一场席。妘重岳带着青壮从后山抬了几根新木下来,把西院那扇塌了半边的门先立了起来。连最老的妘曦都跑来跑去,一会儿给这个递锤子,一会儿给那个提水。

妘羌秋回来时,还带了一堆人。

裴辞、华朗轩、裴径、宋沐言,一个没少。华朗轩一到山门口就“嚯”了一声:“你们妘氏这山门,比我想的还破。”话没说完,就被裴径在腰后轻轻捅了一下。华朗轩龇了龇牙,又补道:“不过修修还能看。小爷我什么样的烂墙没补过。”裴径不理他,只朝迎出来的妘轻舟行了个礼,笑得温温的:“姑姑,我们来添乱了。”

妘轻舟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她把人一个个往屋里让,末了对妘羌秋说:“姑姑没看错。你带回来的人,都像咱们家的人。”

妘氏底子实在太薄。虽然归了四宗,可族中能称得上“修士”的,满打满算不过百来人。西院除了几堵旧墙,连个像样的院门都没有。华朗轩一到那就来了劲。他别的本事先不提,修阵法、改墙、铺地砖,是这些年给裴径打下手练出来的。他拉着裴径在西院转了一圈,掏出几枚旧阵盘,往几个墙角一按,嘴里念念有词。不到半个时辰,西院的地基先被他用土系阵法重新夯实了一遍。裴径在旁边看,偶尔递个工具,偶尔轻轻说一句“左边再压一寸”。华朗轩就照做,配合得极顺手。

裴辞没去西院。他跟着妘羌秋把妘氏旧宅前后的护山大阵走了一遍。那阵法还是几百年前的老东西,有几处阵眼早就不亮了。裴辞看得很细,每发现一处,就用霜魄在石上划一道。妘羌秋跟在他后面,默记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从前在天枢阁查资料一样,谁都不多话。但手上递东西、接东西,却比从前更默契。裴辞要测灵流,妘羌秋已经先把手按在阵眼上;妘羌秋要画新符,裴辞已经把朱砂盒托过来了。

宋沐言也没闲着。她剑法好,又常年跟裴宗弟子混在一起,对怎么训练人手自有心得。她让妘氏那群半大少年在院前排成两队,从最基础的持剑站桩教起。她话少,人也淡,可教起来极认真,哪个孩子手肘高了、步子虚了,她一眼就能看见,用剑鞘轻轻一拨。少年们怕她,又敬她。练到后来,连几个族老都站在廊下看。

这么忙了大半日,到天黑时,西院的地基平了,护山大阵的旧阵眼也换上了新的。裴径还抽空给两个干活时崴了脚的族人上了药。华朗轩坐在地上抹汗,头发上全是灰,脸上花一块白一块。他冲着厨房的方向喊:“姑姑,饭好了没?再不开席,华爷就要就地成仙了。”

妘轻舟在厨房里应他:“早好了!你们洗手去!”

妘重岳带人在院中摆开三张旧木桌。菜不算丰盛,但热热地摆了一桌。有山上采的鲜蕨,有腊肉,有鱼,还有一大盆芋头炖山鸡。妘轻舟把最后一锅汤端上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几盏风灯挂在檐下,把旧宅的院子照得暖黄暖黄的。妘氏上下几十号人围坐一起,也不讲什么尊卑,挤挤挨挨地坐着。小孩儿在桌底下钻来钻去,被妘曦一个个揪出来,塞了筷子。

妘羌秋坐在主位。左边是裴辞,右边是妘重岳。妘旻挨着妘重岳,妘曦紧靠裴径,华朗轩横在裴径旁边,宋沐言坐在最外头,剑就靠在她手边。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累了一天,都饿了,只听见碗筷轻轻碰着,和偶尔几声笑。华朗轩吃得最快,嘴角还沾着酱汁。他一边啃鸡腿,一边给裴径碗里夹菜,嘴里含糊道:“你手还没好透,多吃点。这个芋头炖得烂,我试过了。”

裴径“嗯”了一声,低头吃他夹的菜。华朗轩又去给宋沐言倒茶。宋沐言道了声谢,顺手把他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递回去。华朗轩说了句“还是沐言姐好”。裴径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华朗轩没注意,还冲他笑。裴径把脸转开,慢慢咬了一口芋头。华朗轩从桌子底下拽了一下他袖子:“你怎么又光吃芋头?肉呢?你不吃肉,伤怎么好?”裴径说:“我吃了。”华朗轩不信,把一整块鸡腿肉撕下来放进他碗里:“吃。”裴径没办法,低头吃了。华朗轩这才满意,又扭头去和妘曦抢最后一块桂花糖。

妘羌秋看着闹哄哄一院子人,忽然有些怔。裴辞坐在他旁边,给自己斟了半杯酒,也没喝,只转着杯子。妘羌秋道:“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不喝点?”裴辞看他一眼:“你喝。”妘羌秋便笑,自己把酒端起来,和裴辞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两个杯子撞出一声极轻的响,像谁在风灯下弹了一下弦。

“祝贺你。”裴辞说。

“还早。”妘羌秋道,“这位置坐不坐得稳,得看以后。”

“至少今晚,可以坐。”裴辞说。

妘羌秋没接话。他抬头看向院子。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满院人影被拉长又缩短。妘重岳正和几个族老低声说事,妘轻舟端着一碗醒酒汤从厨房出来。宋沐言已经放下碗,抱着剑靠在廊柱上,像是在歇,又像在听。裴径坐在华朗轩旁边,看着华朗轩和妘曦因为最后一块桂花糖吵得不可开交,嘴角一直噙着笑。

“是得坐稳。”妘羌秋轻声说,“不然,对不住这一院人。”

夜渐渐深了。席没有散,可人声慢慢小下去。几个孩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妘曦一个一个地叫人抱回屋。妘重岳把最后几个守夜的人安排好。裴辞和妘羌秋又去西墙转了一圈,看几处新布的阵脚是否稳当。回来时,院中只剩裴径和华朗轩还坐着。裴径靠在一根廊柱上,半闭着眼。华朗轩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腿上,正轻手轻脚地收拾桌上的碗筷。

宋沐言从廊下站起来,抱着剑朝妘羌秋一点头:“我去外圈守着。有什么动静,我放剑鸣。”

妘羌秋道:“辛苦了。”

“自家人。”宋沐言说。她转身往山门前走。华朗轩想拦,被裴径拉住了。裴径道:“让她去。她也是裴宗的人,不会有事。”

华朗轩“哦”了一声,又弯腰继续收碗。裴径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

就在这时候,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短极尖的剑鸣。宋沐言的剑鸣。

妘羌秋“腾”地站起来。裴辞已经握住了霜魄。院中所有人同时抬头。风灯还在晃,可那风已经变了。不是山风。是刀风。

“完了。”妘羌秋说。

火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山门两侧烧起来的。那火极烈,像被人用火油泼过,沿着山门外的旧木栅“轰”地就起来了。族中刚立起的那扇新门,在火光里“嘎啦”一声倒下去,像被一只巨手从外头推倒。数不清的人影从火光里冲进来。黑甲,黑刀,蒙着脸,见人就砍。

“陆氏!”华朗轩一眼认出了那些人后腰上的铁钩。那是北矿拖人的东西。他嗓子都炸了:“我操他妈的!陆崇安这个老狗!”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手里已经捏住了三枚阵盘。裴径喊了他一声,没喊住。华朗轩像一颗被点了火的炮仗,穿过院子,把一枚阵盘砸进人堆里。炸开的金光把三四个陆氏死士掀了出去。可后头的人更多。他们不是普通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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