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夏蝉而言,这是婚后的第二夜。

最重要的成亲夜没什么印象了,既然家中出了变故,她又忘事,想来也没什么旖旎滋味。

现在这情形,便宛如重头再来。

但又比头一次来得突然,全无酝酿,难以招架。

夏蝉感觉自己又在出汗了。脊背后腰热烘烘地蜇人,裸露的肩膀胸脯却生出些瑟缩的寒意。

眉眼黑沉的青年倾身靠近,比常人更冷的手指捉住了她试图遮挡的双手,按到两侧,如此一来,她就成了被拷住的囚徒,无法躲避了。

“阿夜……”

只唤了一声,钳住腕骨的手掌缓缓上移,指腹薄茧擦过柔软肌肤。有点儿疼,但更多的是奇异的麻意。

夏蝉睁着眼睛,仔细地看戚知叶的脸。他也在看她,视线一寸寸爬过她的面庞,像在观察,审视,判断她的反应。

“阿夜。”夏蝉嗓音有点儿抖,说的话却很煞风景,“你的手好凉,以前我记得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被雨淋坏了,身子发虚?”

戚知叶:“……”

“肯定是受寒了。”夏蝉自顾自地下了定论,真心实意忧心道,“你从小到大都是个火炭,从来不怕冷的,去年寒冬腊月的,还让我看你练枪,练完了一桶冷水往下浇,前胸后背都冒白烟。”

记忆中的阿夜手长腿长,虽为世家之后,却有着使不完的淘气与野劲儿。小小年纪就掏鸟捉鱼给看不顺眼的世家子设埋伏,也因此隔三差五就被家中叔父扒了裤子打。

后来小霸王长成了俊秀郎君,依旧肆意张扬。习一身武艺,使得好枪法,又对自己的皮囊格外骄傲,总要找各种机会给夏蝉看一看,摸一摸,红着脸问手感如何。

当然,这些事旁人是不知情的。知道了阿夜又得挨家法。

约莫是思绪跑得有点儿远,手肘内侧被重重捏了一下。应当按到了什么穴位,又酸又麻,夏蝉不禁叫出声来。

“我身子不虚。”戚知叶冷冷道。

是么?

夏蝉有些不服气。她大起胆子来:“那你也让我脱了看看。”

总不能只有他碰她。

都新婚夫妻了,凭什么他就不紧张也不脸红呢?昨儿晚上还低声下气的,现在这么快就有派头了!

夏蝉双手受制,干脆心一横,张嘴咬住戚知叶衣襟。牙齿扯开半边中衣,戚知叶没有躲避,只蹙着眉头将她的双臂绞到背后,顺势抬起她转了一圈儿。

夏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儿,自己就面朝床榻背对青年,骑在他腿上了。

也因为这顿动作,戚知叶的上衣彻底敞开,露出结实胸腹。

身为贼曹掾兼扬州刑狱从事,戚知叶时常要外出走动,盘查审讯。又因嗜好施刑,为了下手更加精准,他熟读医书,常年锻体,对人体骨骼脏器了如指掌,且自身体魄绝不文弱。

中衣乱了,他径直扯断腰间束带,蒙住夏蝉双眼,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如此一来,她便不必看他了。

夏蝉手腕动弹不得,又无法目视,一时间慌张起来:“你做什么?”

戚知叶不语。

泛凉的指尖拨开了她后颈的发丝,不熟悉的吐息靠近。夏蝉打了个颤,继而后颈一痛,是他咬住了那块皮肉。

他的唇并不滚烫,牙齿又很硬,像什么野兽叼住猎物。

咬便咬了,又不松口,又不发狠,只反复碾磨,直至疼痛变成了痒,痒意顺着脊椎骨一直流下去,流过腰身,没入更深处。

夏蝉愈发的热了。

耳朵要烧起来,脑袋晕乎乎地不会思考。

“我错了,不该说你虚,你别咬我,你……你把我眼睛蒙住了,我看不见你。阿夜,我看不见你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看着你么?”

没说几句,嘴也被捂住了。

戚知叶的手掌很大,足以盖住夏蝉半张脸。

也让她闻见浅淡的铁腥味儿。明明沐浴过,却还能闻到,仿佛这气味已经浸入皮肉,难以分割。

戚知叶的嗓音潮湿闷重。气息打在夏蝉脖颈。

“你看我,也记不住我。”他说,“我不喜你如此看我。”

夏蝉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想,他大抵是不开心的,白天的时候不开心,现在还是不开心。这种低沉的情绪,或多或少有她的原因,因为她忘记他。

她怎么能忘记他呢?她最喜欢阿夜了。

她得快些恢复记忆,这样他就不会用这般别扭的语气说话。一时的别扭是可爱,长久的别扭就让人心疼了。

“唔……”

夏蝉被堵着嘴,说不成话,依旧挣扎要说。嘴唇张合几下,因为戚知叶捂得紧,便显得像是含住了指腹。他呼吸骤紧,倏地抽回手掌。

就在此时,无功而返的问兰叩响房门。

“娘子,你还好么?我回来了。”

说那时迟那时快,夏蝉好似被蝎子蛰了屁股,猛地跳将起来,鲤鱼打挺滚进床榻,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头顶。

如此流畅,一气呵成,即使是戚知叶,也对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陷入了沉默。

羞耻让人勇猛。柔弱不能反抗的夏蝉,竟能变成灵活的鱼。

“等等,先别进来!”闷在被子里的夏蝉喊道,“阿夜已经睡了,我换件衣裳就出来!”

睡,了。

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可就太多了。

戚知叶瞟了眼烛台,他在这卧房也就待了两刻。两刻于他而言,太少。做什么都不够。

尚未进入内室的问兰,晃了晃身躯,险些脱力仆倒。

天塌了,两刻足以煮饭成粥。

夏蝉在被窝里蛄蛹着,把衣裳穿好。理理发丝,遮住后颈,深深呼吸几次,下地穿鞋。眼见戚知叶还敞着怀坐在那里,一副深沉冷漠的模样,她没忍住踢了他一脚。

踢在小腿,不轻不重。

戚知叶撩起眼皮看她,看得她心虚,但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于是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报复似地在他胸前摸了一把。

摸完就跑,也不管他如何反应。

狗东西,以前还故意露给她看呢,现在倒端起来了!

夏蝉心里骂骂咧咧。

她出了内室,抓住屏风背后发呆的问兰,小声问道:“怎样,母亲回你了么?”

问兰张嘴又闭嘴,实在无话可讲,只能摇头。

夏蝉笑了笑:“其实我也觉得她不会见我,太晚了,她又病着,哪能强撑着与我说话呢?赶明儿我再找她,全了礼数,阿夜也得去。”

又问,“除了这件事,你还有话与我讲么?心事不要憋着,多难受。”

问兰看了夏蝉半晌,又望向屏风之后。戚知叶踏步而出,且已换好衣装,半点看不出刚被人扯了衣裳摸了胸。

他忽略问兰,对夏蝉说话,色泽浅淡的薄唇晕着微薄的红:“我想起家中尚有琐事需要处理。阿蝉,你先歇息。”

夏蝉喔了一声,挠挠脸颊,眼神飘忽得很。

问兰将一切尽收眼底。待戚知叶离开,她问:“娘子,他方才……”

夏蝉捂住脸,耳尖都渗出血来。

问兰出神片刻,改了口:“……娘子,今日今时,你开心么?”

夏蝉挪开手指,杏眼弯弯:“开心。”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阿夜性子也不似以往,她周围多了些许谜团。但她还是觉着开心。

问兰又问:“娘子喜欢如今的郎君么?”

夏蝉不假思索:“喜欢。”

问兰便挤出难看的微笑来。

“我只是担忧戚氏苛待你,害怕他欺负你。你开心,你喜欢他,我便没有心事了。”

这也能讲通。

夏蝉家世低些,士族讲究门当户对,戚氏虽不比呼风唤雨共天下的那几家,却也颇有名声。是为高嫁。

高嫁,有这样那样的担忧很正常。

夏蝉抱住问兰,蹭蹭脸颊。

“问兰真傻。”

夏蝉低声说,“我知道的,这是一户好人家。母亲对我有救命之恩,阿夜是世上最好的郎君。谁会欺负我呢?况且,我们已经没有可回去的家了。”

这话听在知情人耳中,更是大恸。

“我的确傻。”问兰含着泪笑一笑,将夏蝉抱紧,“我应当时时刻刻守在娘子身边,无论日后如何,只要娘子喜悦安康,别的都不要紧。”

说话间,不防窥见对方后颈隐隐约约的齿痕。

掩在碎散汗湿的发丝下面,泛着一圈儿红。

难以消除,如同印记。

……

戚知叶回了趟东院。

要了冷水重新沐浴,而后召来几位得力管事,过问各院今日动向。略微吩咐几句,遣散旁人,独自走进堆满了杂物的仓房,举着灯烛缓步而行。

这里藏着戚知夜与夏蝉成婚七年的回忆。

若是做绝些,就该把这些旧物全部烧掉,抹除婚后证据。

但戚知叶没有烧。手里的灯烛转了一圈儿,依旧稳稳悬停。

他像个站在万丈高崖边缘的人。只待松手,便可烧毁过往。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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