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下课铃响,顾玫熟稔翻过墙头,校服裤脚沾着墙沿的碎雪,她屈膝蓄力,正要往下跳,墙根下忽然飘来一句带笑的诘问,尾音卷着点戏谑的暖意:
“又逃课呢?顾小玫,你这翻墙技术倒是越发精进了。"
顾玫低头,风搅着光秃秃的树枝打旋,江清羽斜倚着老槐树,嘴里叼橘子味棒棒糖,糖纸的橙黄映得他眼尾那点笑意都泛着甜。那双盛着春风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落在她身上。
“hello,好久不见。”
“江清羽!”顾玫惊呼,“你回来啦?”
“昨天刚回,”他含着糖,声音黏糊糊的,“本来想进学校看看,保安不让进,我就想在附近逛逛,结果就恰好撞见某人翻墙逃课。”
“有什么话你等我下去了再说。”顾玫回头看了眼快要走进的保安,直接朝地面跳下去。
鞋带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松开,她稳稳落地却踩到了鞋带,踉跄两步往前,把站下面想接她的江清羽一掌推得撞回树干。
“砰”一声闷响,积雪簌簌落下,兜头浇了他一身。
顾玫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噗嗤"笑出了声。
“你还笑!”江清羽瞪她,手忙脚乱掸着头发上的雪,语气里没什么火气,“下手也没个轻重。”
“走吧,请你喝奶茶赔罪?”顾玫大拇指指着奶茶店的方向。
“奶茶就免了。”他摸出一根棒棒糖递过来,唇角弯得好看,“不如来根糖?”
顾玫捏着手里的不二家打量,挑眉,“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棒棒糖了?”
“备考熬出来的毛病。”江清羽舔了舔嘴里的橙子味糖块,眼底漫开点疲惫又释然的笑意,“图书馆不让抽烟,嘴痒得慌,就拿这个顶。吃着吃着,反倒品出点意思。”
“行吧,”顾玫把棒棒糖揣进兜里,“我现在有点事,先不跟你说了。”
“你去哪?”
“去迷月行。”
“迷月行?延城有这地方吗?”江清羽说,“你知道在哪吗?”
顾玫回想了下顾钟的话,笃定:“梧桐巷五十八号,错不了。”
“那我送你。”江清羽说着掏出车钥匙,走在前面。
“哟,买车啦?”顾玫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车不错嘛。”
“老头子送的毕业礼。”他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寻常事。
“毕业礼?”顾玫小跑两步和他并肩,“你毕业了呀?”
“嗯哼。”江清羽摁下车钥匙,车滴滴叫了两声。
“不错嘛,”顾玫的眼底啊藏不住的欣赏,“回头我也给你补一个毕业礼物。”
“礼物就免了。”江清羽替她拉开车门,换了个调调说话,“快高三了,好好学习,别老逃课。下次再让我抓到,直接就告诉你班主任。”
活脱脱老师训人的语气。
顾玫有些惊讶地上车,目光却没离开他,“还真是读完大学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你毕业打算做什么?”
“嗯……”江清羽在车窗前故作停留,“回学校当图书管理员?”
“啊?”顾玫抬手摸了摸他额头,“没烧坏吧?”
“啧!”江清羽一巴掌拍掉她冰凉的手,“你才烧坏了,跟你开玩笑呢。”
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回去,接老头子的班。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你真的变了好多。”顾玫将他从头到脚扫一遍,话里带了三分散漫的打趣。“就像开窍了一样。”
“就属你会说话。”江清羽瞅她一眼,“系好安全带。”
默了两秒,忽又凑近,眼底促狭,“怎么,想我学偶像剧男主,亲手给你系?
“滚!”顾玫白他一眼,利落地扯过带子扣好。
“哈哈哈哈!”笑声在车厢里荡开。
-
梧桐巷58号。
车刚停稳,顾玫推门便冲至垃圾桶边,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
直起身,她扶墙,眼神幽怨地剜向江清羽,“你这车技,驾照是充话费送的吧?”
“新手,手生。”江清羽忍着笑意,给她递去一包纸巾,“你还好吧?”
顾玫抬头时,江清羽被吓了一跳。
她的脸白得就像这雪一样。
“没事。”她胡乱擦了擦嘴,摆摆手,“你回吧。”
“我等你。”江清羽不放心。
“走吧,”顾玫脸上写满嫌弃,“我可不想再坐你的车了。”
“好吧,”他妥协,“完事回学校还是回家?”
“回家。”
“到家发个信儿。”
“知道了知道了。”顾玫催促着,背对他挥了挥手,身影没入幽深的巷弄。
江清羽立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转身上车。
顾玫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问了两次路,终于寻到了“迷月行”。矮脚的旧匾额悬在铁门上方,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与神秘。
她停在了门口。
这看起来真的正规吗?
顾钟不能坑她吧?
正打量着,铁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走出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扶了扶镜框,目光在顾玫脸上停留片刻。
“是存东西,还是取东西?”声音平平。
“您好,取东西。”顾玫递上钥匙。
女人接过,看清号码,目光再次落回顾玫脸上,那层严肃倏然化开一丝涟漪,“你是她女儿?”
“您认得我?”
女人面上的严肃随着笑融化,“你和她长得真像,我还以为这东西她不会再来取了呢。”
“什么东西?”顾玫的目光追随着她转身。
“我也不知道。”女人语焉不详,引她入内。
里面是一个院子,靠近大门还钟了一颗桂花树,上面光秃秃,枝头挂满了雪。
“等着。”女人指指前厅。
“好。”
顾玫参观起庭中小院,墙下是被铲平的雪,旁边的竹架子上,挂着女人的衣服,看起来她是一个人住。
过了一会,顾玫看得出神,女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丫头,来拿吧。”
本以为会是一件很大的东西,当女人放在女人面前时,只是一个首饰盒和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极简:吾女顾玫,妈妈愿你平安顺遂,未来少风雨,多坦途,爱你的妈妈。司遥。
中间还有一段内容,提到了她留给顾玫的银行卡。
银行卡收到了吗?本来想亲手为你置办七到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但思来想去,礼物不如存款。妈妈全给你折现,希望你任何时候都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在这一刻,顾玫深有体会。
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以为司遥是自私的,是不爱她的。
可现在……
首饰盒上面没有灰尘,摸起来冰凉,她犹豫着,没立马打开。
“怎么不打开?”女人观察着少女低垂的眼眸,眼睑处明显红了。
顾玫等了两节课的时间,终于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来到这里,居然只是一封信和一个首饰盒么?
期待搅着失望,在心里翻来覆去。
“丫头,想哭就哭出来,憋着伤身。”女人的声音温和了些。
“我没事。”顾玫不习惯在人前掉泪,侧过脸,飞快抹了下眼角。
“只有这些了吗?”她向女人再三确定。
“只有这些了。”女人肯定。
“谢谢。”
女人远远望着,轻轻叹息,目送她离开。
踏出迷月行,夕阳的余晖斜斜打在顾玫半边脸上,带着一种迟暮的冷意。脑中骤然响起尖锐的耳鸣,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脚下一软,险些被门槛绊倒。
顾玫收拾好了情绪,看到等在路口多时的佟真。
她踉跄着,扑进佟真的怀里。
佟真吓了一跳,抱住她,感觉她的肩膀在抖,“玫玫你这是怎么啦?”
“抱一会。”顾玫的语气里难得有撒娇意味。
佟真很享受,同时也能感受到耳边传来顾玫低声的抽泣。
佟真将她身后的兜帽拉上,轻轻拍着她的背,“抱多久都没问题,今天你是寿星,你最大!”
天边,最后一丝微光挣扎着熄灭,沉沉的夜,真真切切地压下来。
-
回到家已经是八点四十五分。
室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圈出顾玫盘腿坐在床上的身影。
她正在拆礼物。
最后拆到林迟舟的礼物。
深蓝色的绒面,触手温凉。打开盒盖,正中央躺着一封火漆封缄的贺卡,封蜡是沉静的墨绿色,凑近鼻尖,一缕极淡的栀子花香若有似无,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顾玫的目光掠过贺卡,落在旁边那个精致的物件上。
是钢琴。
顾玫指尖轻轻拂过微凉木制的琴身,心尖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琴身是胡桃木色的,琴盖可以掀开,里面不是琴键,而是一个精巧的八音盒机芯。旁边散落着几小袋零件和一张图纸。原来是要自己动手拼装的。
她定了定神,先拆开那封带着栀子花气息贺卡。
展开信纸,是林迟舟清峻有力的字迹:
顾玫,十八岁生日快乐。愿你自由、无畏、天天开心,高考加油。
落款干净利落,一如他这个人。
顾玫拿去机芯拨弄,发现了藏在更深角落的信。
母亲司遥娟秀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字迹,赫然跃在微微泛黄的纸上:
宝贝,当你看到这封信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没能陪你长大是妈妈这辈子做得最后悔的事,对不起宝贝。你怪妈妈讨厌妈妈都可以,但宝贝,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一定要收。妈妈爱你,宝贝。
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司遥对她的思念与爱。
此刻,眼泪破堤。
顾玫再也绷不住情绪,眼泪止不住往下落,渐渐模糊视线。
手背擦去余泪,她终于拿起了那个首饰盒。
里面放着司遥亲手编织的手链,上面的金元宝下镌刻着顾玫的名字,旁边的小装饰全是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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