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赐婚
嘉平初二,正值天子寿辰。萧怀安唤人将画仔细裹了,乘车入宫。
“殿下,这女人行事粗鲁,娘娘准她入宫,怕是会惊扰圣驾。”众林道。
萧怀安瞥了眼那头正准备上车的胡小白:“随她。”
前几日宋归雁将胡小白认作了义女,对外称借住在九皇子府,才叫她继续留了下来。
虽说胡小白近日消停许多,甚至称得上冷淡,平日里摸过他的手便仓促离开,但这样异常,倒是叫萧怀安心神不安。
行至一半,萧怀安放心不下,吩咐道:“众林,你去她车上提点一二。”
“是,殿下。”
“等等——”
众林恭顺回头,萧怀安斟酌道:“还是叫长风去吧。”
长风正在为萧怀安剥橘子,闻言擦了手,匆忙下车,是以他一进车内,胡娘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胡娘捂住鼻子:“什么味道!离我远点!”
长风嗅了嗅身上:“没什么味道啊。”
胡娘皱起脸,缩在角落,愤怒地瞪着长风——平白无故带着一声难闻的气味过来,定是萧怀安故意来气她的!
长风不明所以,面上尴尬:“今日圣上万寿宴,不可有失。殿下特令我前来叮嘱几句。”
那柑橘味丝丝渗入鼻腔,胡娘只得憋气,故丝毫没听清长风说了什么,等长风走后,便将头探出窗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怎么说?”萧怀安正在车内闭目养神。
“没说什么。”
胡小白平日最讨厌他人立规矩,萧怀安愈发觉得不对劲,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时,众林问道:“长风,你一直闻自己做甚?”
长风无奈:“白姑娘说我身上臭。”
这满车都是清新的柑橘香,哪有什么臭味,众林黑了脸冷哼道:“他这是讨厌殿下,连带着看你也不爽,明摆着骂我们臭味相投呢!”
“真的吗?”长风确定身上没臭味,松了口气,“我怎么觉得白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前几日还问我昙花一现是什么意思。”
“她问这干甚?”
“不清楚。”
萧怀安一怔,隐隐想起两人前几日的对话。
“殿下,到了。”车夫唤道。
长风与众林这才停下胡小白到底有没有心机的争论,敛目整肃,扶着萧怀安下车。
胡小白在身后,离他们十几步远,面带嫌弃,众林压低声音,怒道:“看来我说的没错,这女人就是不喜殿下。”
萧怀安念胡小白第一次进宫,本想与她同行,闻言挥袖加快了脚步,来接应的太监见九皇子心情不悦,献了几句殷勤客套话,便识趣地噤了声,低头引路。
即使这样,一个是贵妃之子,一个是贵妃义女,到了寿宴上,也不得不并肩而坐。
胡小白今日穿了件海棠红的缂丝小袄,梳着双螺髻,青丝间插着宋归雁前几日刚赐的步摇,小脸精致,倒是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在一众贵女中也十分出挑。
若她没有在案下偷偷玩弄着九皇子的手,萧怀安还真以为她换了性子。
两人在桌下暗自较劲,也不知胡小白哪来这么大手劲,萧怀安手掌生疼,他本想低声呵斥,偏头却见胡小白嘴唇微颤,面上血色全无。
想必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有些害怕罢了。
萧怀安别扭地停下动作,只道:“轻些。”
他哪知,胡娘是被那满桌的柑橘味熏得头昏脑涨,若不是今日事关重大,她恨不得拔爪就跑。
好在皇帝进殿时,胡娘按照嬷嬷教的那样,规规矩矩地行完了礼,竟是挑不出错处。
“今日朕生辰,众卿不必拘礼,同饮此杯,共贺大铭太平江山。”
殿中歌舞升平,二皇子唤了舞娘献艺。萧怀安偷偷扫了眼身侧,却见胡小白目不斜视,专心盯着桌角的橘子。他唇角微扬,低头掩去几声轻笑。
丝竹声歇,皇帝抚掌笑道:“老二这舞排得好。赏。”
萧百齐忙起身,谢礼道:“儿臣谢父皇恩典。愿父皇圣寿无疆,千秋永固。”
萧怀安在此时不疾不徐地放下酒盏,离席至殿中:“父皇,儿臣也备了一份薄礼,愿为父皇寿。”
皇帝挑眉:“你才回京不久,竟已备好了寿礼,倒是有心了。”
萧怀安展开那幅《瑞雪丰年图》,满殿灯火映上去,众人只见苍山负雪,白皑皑间屋舍俨然,百姓檐下堆着新粮,用笔苍劲有力,用墨浓淡相宜,一副肃穆又安宁的景象。
“好!”太子萧盛赞叹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来也巧,孤的侧妃为父皇准备的贺礼,与老九这瑞雪丰年图甚是相配。”
皇帝来了兴致:“既与老九的画相配,那朕倒要好好瞧瞧了。”
侧妃所作为《松鹤延年图》,笔力不输萧怀安,更独有一份女子的温婉,两画并展,一为盛世之景,一为福寿之兆,圣上龙颜大悦,厚赏二人,深深压过了方才二皇子的风头。
“儿臣代侧妃谢父皇隆恩。待她病愈,定当亲至御前尽孝。”
宋归雁眼中欣慰:“太子自从纳了侧妃,整个人都宽和了许多,看来是有人细心照料的缘故。”
胡娘闻言狐躯一震,下意识地攥紧身旁,却抓了个空,她咽了口唾沫,看向殿中央站得笔直的萧怀安。
方才一群人叽里咕噜一大堆,都未曾入她的耳,只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嬷嬷教习的话,不敢懈怠。
“朕听闻贵妃前几日收了义女,今日可有跟着怀安一同前来?”皇帝看向席间。
胡娘僵硬地转动脖颈,一板一眼地走至萧怀安身旁:“回皇上,正是民女。”
胡小白跪下时,头上步摇微颤,如同清泉相击,在萧怀安耳边跳动,虽说动作有些迟缓,但胡小白跪得端正,正是这端正,才叫他心口突突直跳。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中流转,直到胡娘膝盖发酸,才开口:“朕听闻你是怀安的命定姻缘,有助于怀安身子康健,如今一看,怀安确实比四年前离京时好了不少。”
萧怀安神色微滞:“是父皇送儿臣去药王谷,才叫儿臣捡回了这条命。与旁人无关。”
宋归雁道:“怀安,不可意气用事。”
“儿臣没有意气用事,儿臣与她并不相配。”
殿内一时寂然,满座敛声静气。明眼人皆知,贵妃与皇帝蓦然提起此事,是为赐婚之意。
皇帝指尖叩着桌沿,猛然一顿,看向殿中央的那名女子:“你便是胡小白?”
胡娘抬眸,不卑不亢道:“是。”
“朕想为你二人赐婚,你意下如何?”
一道麻意从尾椎骨冲至天灵盖,叫胡娘恍惚忆起从前学习捕猎,受姐姐考教的时候。
“望,望陛下体察...”胡娘一噎,心虚地盯着萧怀安的衣袍,“此前我与殿下拌嘴生了嫌隙,才叫殿下说了气话。十日相处,我常近身侍奉殿下,不免肌肤相触,私下有情,还请陛下赐婚,若能得偿所愿,我必守在殿下身旁,盼殿下身体得以痊愈。”
此言一出,世家贵女不免低声嗤笑——大庭广众之下,直言私相授受之事,不愧是乡野出生,逾矩粗鄙,难登大雅之堂。
皇帝颔首:“竟有这般内情,生为皇子,行事不可始乱终弃,加之此事关乎你性命安康...既如此,朕便做主,赐婚于你二人,待钦天监择定良辰,便行大婚之礼。”
胡娘神色迷茫,萧怀安一言不发,虽说是命定姻缘,但一个是无意的皇子,一个是贪慕虚荣的乡野鄙人,除了容貌,无一处相配,并肩而跪,惋惜又滑稽。
“臣妾谢陛下隆恩。”宋归雁美眸斜睨,唇边笑意不减,“怀安,你父皇如此为你身体着想,还不谢恩?”
天子金口玉言,萧怀安垂眸,下颚紧绷:“儿臣,谢过父皇。”
胡娘对上宋归雁满意的眼神,便知这事成了,眉眼一弯,梨涡浅浅,欢天喜地地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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