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一百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陈东像往常一样在铺子上卖卤肉。

冬日的天亮得迟,也不彻底,像一个睡醒了却不愿起身的人,在通头村的上空扯出一片模糊的灰白。

陈东一夜没合眼,出了那样的事,任谁都没办法睡着。

他今天出摊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在一天里极速地衰弱下去,仿佛有蛀虫正在啃食着他的时间。

陈东站在案板后头,一手按肉,一手持刀。

我的时间不多了,陈东的大脑很是混沌,机械地切着肉。

一刀一刀,声音闷实,他把那块卤好的筒骨斩开,斩成整齐的几段。

他今天下手格外重,巨大的声音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陈东周遭的气压极低,平日里还爱跟他插科打诨的几个街坊,今天都自觉地绕远,只敢凑在斜对面的墙根底下,压低了声音嚼舌根。

陈东低着头,只顾切肉,他心里有事,整个人完全作沉思状,根本没注意周围的人,有人悄悄地对自己指指点点。

没有人不喜欢八卦,并且,人们总会为很多事情,自我脑补因果。

比如说现在,有人议论,陈东这么生气是因为被人戴了绿帽子。但碍着对方有权有势,不敢发作,只能对着案板出气。

村里有名的媒婆钱婆,和刘家大妈头碰着头。

“村长孙耀光,那个好色之徒,近来没事总爱在陈记卤肉铺边上转悠。”

“一看就是垂涎陈东家的美妾小云,他老婆蔡芳不是省油的灯,逮住好几回了,两人闹得鸡飞狗跳。”

“可孙耀光是个死不认账的,蔡芳也拿他没辙,就这么僵着。”

钱婆叹了口气:“这蔡芳嫁给孙耀光,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刘家大妈附和,把头往陈东方向努了努,示意她小点声。

这些事,要是平日里让陈东听到了,一定会大发雷霆。

但是今天,有更让他烦心且急需处理的事。

陈东盯着案板,盯着那块被剁得粉碎的卤肉,眼神空洞,像是把魂魄抽离出来,认真审视着正在切肉的躯壳。

昨夜的事,从头到尾,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时不时停下刀,眯起眼,看着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若有所思。

李二那个醉鬼,平日里就是个孬种。

赌桌上能把裤子输光,在地上乱爬。骨子里就是一软货,仗着块头能欺负几个弱的,遇着真硬茬立马认怂。

这村子里谁不知道?

这样的人,真的敢闯进我家来调戏我的小妾?

我家的大门也不是摆设,夜里锁的好好的,李二是怎么进来的?

还有那只花瓶。

陈东回忆起,自己床头摆着的花瓶,原先根本就没有那么重。

不然,就凭他一个烂醉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把人砸死?

是有人把花瓶换掉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通了。

陈东猛地把刀插进案板。

他盯着那刀柄片刻,把一口浊气恶狠狠地从胸腔里慢慢压下去。

这一切,都是李大做的局啊。

他缓缓地把刀拔出来,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怒火在他的眼中燃烧,随之是温度骤降的阴郁。

陈东的眉头死死地拧着,这个时辰,李二那烂货但凡有口气,都是待在赌场里。

他什么时候有闲心摸进别人家的内院,还摸进了我女人睡的卧室里?

是谁让他来的?

陈东的大脑仿佛被雷劈了一下,一下子清明了。

李大这次回来就是因为在外面混不下去,想讹自己一笔。

他先回了家跟自己的弟弟商量好,再来我家利诱我,博取我的信任,趁着我喝醉,开门把他的弟弟放进来。

还把自己床边的花瓶换掉了,认准了自己能一下毙命。

然后李大找准时机,从门外冲进来,装作发现自己杀人,要去报官。

这个时候,人赃并获,自己一身是血,地上还躺着尸体。一套下来是天衣无缝,李大算准了自己一定会交出地契来买命。

好你个李大!

真是好狠的心,这么多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的亲兄弟当做摇钱树。

居然想陷害老子,敢把算盘打到老子头上,老子就是死,都不会让你称心,一定会拖着你一起死。

我就知道你这厮消失多年、突然回村,没安什么好心,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李大,今晚就是你的死期了。

到了收摊的时候,陈东慢条斯理地把案板擦干净,把刀具归置好。他悄悄把一个小纸包塞进袄子的口袋里,不动声色地往家走。

他特意提前把药交给了小云,然后又去外头转悠了一阵才回家。

夜里,陈东已经和小云商量好,今天给李大的饭食里下毒,杀了他灭口。反正他弟弟也死了,他们家就剩一个孤寡老头,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昨天怎么处理的李二尸体,今天就怎么处理你李大的!

反正你们俩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我就发发善心,让你们埋在一处,死后的孤魂野鬼,天天作伴。

陈东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的灯已经亮了。

炭盆烧得很旺,橘红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台阶上,暖和得有些不真实,和外头刺骨的寒风,像是两个世界。

陈东在院门口停了一停,从外面好好端详着自己的住宅,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李大靠在椅子上,手边摆着一壶酒,脸色悠闲。

一副大局已定,不用再装的表情,他的右手把玩着地契,挑了挑眉,自然地把目光转向走进来的陈东。

“东子回来啦!”

“今天累了一天了,快洗洗手,准备吃饭吧。”他喝着酒,一副主人翁的做派,仿佛自己已经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了。

陈东被他的样子气的吐血,这就想做我房子的主人,我还没死呢,你也太嚣张了吧?

演都不演了?

今晚我就杀了你,把你剁碎,扔到乱葬岗喂狗。我要把你一半的头骨留下,插在花瓶里养花。

我保证,以后年年带着你头骨养出的花,去乱葬岗祭奠你!陈东的心里一阵翻腔倒海,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

厨房里传来细细的咕噜声,锅盖被水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循环往复,小云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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