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婞过了桥,听到异动,以防万一按了110之后,二话不说攥着手机沿着脚下的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却猛的刹住脚。

刚才回头无意瞥见的那道黑影慢慢在脑袋里聚集成相,最后汇集成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陈逾?

在路中央大概站了足足有三十秒的功夫,一阵凉风“呼”的一声从她身后吹来,到她后脑勺自动劈成两股,然后“啪”的一声,带着肩上那两撮头发直朝她脸呼来。

倪婞莫名被头发打了两巴掌,又莫名回神,她呸呸两声,赶紧伸手把糊在脸上的头发给拨开。

然后呢。

走or留?

直到身后那道浅淡的呼吸声再次传过来,倪婞小吸了一口气,一咬牙,转过身。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算是陈逾帮了她,还为此受了伤,她应该要跟他说一声谢谢的。

还有照片那事,不管陈逾消气还是没消气,她都不能再为了她的怯懦……再找借口。

要不然,不光陈逾看扁她,她也会看扁她自己。

这么想着,她抬脚,径直朝柳树底下的陈逾走过去。

走着走着,却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桩事来。

是她五岁还是六岁那年,她失手打碎了郑芸一个玉镯子,怕郑芸怪罪死活不敢说,就把那啐成两半的镯子顺手藏在电视机后边的机顶盒下面。

有天可巧了老倪在家看拳击赛,电视突然没信号了,老倪是拳击赛忠实粉,期期必看,急的跟什么似的,就琢磨着赶紧联系人过来维修。但在他们家里吧,小事靠保姆,大事一般都靠郑芸,他妥妥一个甩手掌柜,只忙酒楼那点事。

快开学了,郑芸上午到学校开会去了。老倪知道郑芸向来对工作一丝不苟,也没敢去电话打扰。就火急火燎的从沙发上跳起来,蹿到那电机柜跟前,拍拍这儿,捣鼓捣鼓哪,还以为跟他小时候看那大肚子老彩电似的,期望能捣鼓好。

可电视敲了半天也没用,老倪就琢磨该不会是网线的事,就把电视机后边的机顶盒给掀开了,好嘛,这一掀,那碎了两半的镯子可算是重见天日了。

镯子藏在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老倪脾气一向挺好,那天他却发了好大一通火,腾腾腾下楼,把当时正在楼下玩跳皮筋的她给抓回家,二话不说拿着皮带给狠抽了一顿。

到中午,郑芸回来看不下去了,说行了,差不多算了。

老倪却不依不饶,罚她靠墙边站。

他说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打你吗?。

她边抽抽边说:“知,知道,因为,我,打碎了……妈妈的……手镯。”

老倪说:“不是,谁都有失手的时候。是因为你打碎了镯子,却因为害怕不敢跟你妈说,反把手镯藏起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撒谎!你知道这还叫什么吗?这叫没担当!你怎么就知道你跟你妈说了,你妈就一定会打你呢,你妈是那不讲理的人吗!”

六岁的她抬头,冷眼婆娑的看看郑芸那张严肃的教导主任脸,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可把老倪气笑了。

其实他也不愿意打她,就这一个孩子,还是个宝贝闺女。

看她哭的直抽抽,他也心疼。

最后把手里的皮带扔了,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的说:“幸幸,爸爸今天不是想打你,是怕你做错事因为我们当父母纠正的不及时,反让你认为你这么做就是对的。”

他摩挲了一下她稚嫩的手背,又说:“做错了事不怕,怕就是怕做错了事,你明知道是错的,还存在侥幸心理,选择逃避隐瞒,长此以往,你说这人还能长的正吗?”

她摇头。

老倪见孺子可教,又欣慰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可千万要记得,做错了事,第一时间把歉意先给人摆出来,不管别人接不接受,你的歉意算表达到,之后再想补救的事。”

倪婞回神,其实那会儿她还太小,对老倪的话一知半解,点头只是怕老倪再抽她。

现在想,老倪还是颇懂得些人生的道理。

今时今日,穿破时间轨道,她这不是就用上了吗。

倪婞停住脚。

*

夜深了,天上挂着一轮舒朗的月,地上是一盏嵌在地砖里的弧形小地灯。

陈逾站在月亮之下,地灯之上,眼睛,脸颊,手臂都拢了一层昏柔柔的轻纱。

倪婞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因为那罐没送出去的冰啤酒叫嚣了一整个下午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陈逾漆黑安静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从心底冒出来一个念头来——也许陈逾从一开始就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讨厌她,也没有在下午她选择放过许南那瞬间看低她。

他生气是因为一些别的什么,她不清楚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产生那些想法,全都是因为高三那年无意间在楼道听到陈逾跟他同学说的那些话。

当时自以为潇洒离开,其实一直耿耿于怀直到现在。

思绪略有些跑偏,倪婞咬咬唇,强行把这些念头甩到脑后。

先不说他们现在只是偶然在异乡遇见,因为某些事不得不交集在一起,连朋友都算不上。

就说那些事都是陈芝麻烂谷子多少年前的了,还值得计较什么。

道歉道歉!今晚的主题是感谢和道歉!

倪婞摆正心态,抬头道:“陈逾。”

*

晚上陈逾跟庞静在楼下喝完酒,庞静执意要送他出来,过了桥,被他接二连三推拒,近不了身觉得没趣,又见他不像醉了,抽了根烟就走了。

陈逾就一直站在这桥边,想着缓一会儿,结果脑袋越来越晕,耳边的嗡鸣声也一直没断过,胃里更像是被谁放了一把火,这把火一直沿着他的胃往下燎,燎着他的五脏六腑催的他有点想吐,却因为晚上没吃东西,实在吐不出。

只好一直这么难受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凉风吹的他意识都有些涣散了,投在斜前方石拱桥上的视线里忽然走来一道模糊的人影。

陈逾皱皱眉头。

不是下午那会就走了吗?

埋怨他下手太重,连句谢谢都没说?

幻觉?

陈逾掀开眼皮,果然,刚才站在桥上边儿的人影已经没了。

冷哼一声,他转回头,身体里残留的酒精摧残着他脑袋里的每一根神经。

一开始很痛,这会好像习惯了,倒是有点困了,他微磕眼皮,想着再站一会就回家。

实在不行,再给李嘉树打电话,因为他这会儿眼有点花,手机屏幕也实在看不清。

就在闭眼前的后一秒,一声熟悉的,试探的女声响在耳边。

“陈逾?”

几乎半秒,他就已经分辨出发出这声音的人是谁。

他睫毛疑惑的颤了颤,抱着解惑态度,陈逾掀开眼皮。

先映入眼帘的,是绒软蓬松的发顶。

他下巴微低,再往下。

一双目含犹色的杏眼,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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