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萧怀恕难得像当下这般清闲。
他一年到头都泡在卷宗前,每日睡不过两个时辰,公主薨后,更是没有合眼过。理应是困的,身体的疲惫不堪不似作假,偏偏头脑清明,没有丁点瞌睡的欲望。
萧怀恕不像其他同僚,今天做不完的事就堆积在明天。
恰恰相反,他不喜欢拖延,手头上的事务忙完了便接着处理第二天的公务,日日夜夜总有个忙的时候。
既睡不着,索性继续处理公务。
奈何自打公主出事,原本属于他的那些陈年旧案都分散给了旁人,由他专心办理公主这一桩,那些卷宗如今都放在大理寺,他坐在这里倒真的两手空空,无所事事了。
以前休沐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
萧怀恕两眼发怔,一时间想不起来。
没遇到公主前,他大部分空闲都在为案情奔走;遇到公主后……
遇到公主后……
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游湖,赏花,闲来逛灯会,猜灯谜,不同的是他所陪的对象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萧怀恕垂下长睫,随意抓过桌案前的一本书翻看。
拿到手后才发现这是一本诗集,这不是萧怀恕爱看的东西。
他干巴巴地翻了两页,正欲合上时,陡然注意到书角左下方用毛笔随手涂画的黑色线条,或者说是线条小人儿?头上有啾啾的是女孩儿,剩下那个凶不拉几的是男孩?
萧怀恕突然好奇起来,捧着书快速翻阅,奇异的是下面的线条也跟着动了起来,最后以女小人儿将男小人儿打倒为胜利。
萧怀恕不喜欢酸诗,自也没有打开过这本书,像这些新奇的小玩意也是头一遭见。顿感有趣,他对着书哑然失笑,可是很快,笑容僵滞。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阁]①
最后一页,撰写的墨字笔画幽深,倒地痛哭的男小人儿却构成了滑稽的一面。
违和,又刺骨。
清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酸诗,唇角弧度收敛,归平,胃里奇怪地抽痛一下,很轻,旋即就是翻江倒海的恶心。
萧怀恕捂着绞扯不已的腹部,尖锐的疼痛骤然爆发,自胃部,自胸脯,自额头。悲伤到极点时竟成了愤怒,他敛不住爆发而出的脾气,索性将桌前的东西统统扫到了地面——
啪!
昭宁从马车底部掉了出来。
整个人都和土洗过一样,身上灰扑扑,脸也灰扑扑,几乎难以辨认本来的五官和肤色。
长久的挤压让四肢变得水肿,昭宁小心翼翼地活动一番,一边动弹一边警惕着周围的环境。
说起来这不是昭宁第一次来萧府了。
去年,或许更早,她闲来无事过来寻萧怀恕打发时间,在萧府短暂的逗留了一会儿,至于这马厩还是第一次“到访”
马车是不能待了,昭宁索性把自己藏在了马厩里面堆积的饲草下面,脏是脏些,起码能躲避耳目,御寒保暖。
就这样躲到第二日寅时,昭宁在小厮过来前清理干净自己留下来的痕迹,等仆人们将一箱接一箱的祭礼送上马车,她迅速找了个最大的朱漆木箱钻了进去。
此番藏身可谓铤而走险。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官员的车马不准入宫,最多走到神武门便不准踏入了,昭宁把所有货物都堆在身上,遮掩得严严实实。虽说这次有箱子躲藏,却也舒坦不了哪去,空间本就逼仄又密不透风,藏得时间长了很容易憋死过去。
她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着出发,一个时辰后,昭宁感觉身下转了起来,这才敢露出鼻子喘了口气,不过也只敢喘这一下。
进宫的这段路约莫小半个时辰,沿路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入宫参加御祭的达官显贵,离宫门越近,昭宁的心越是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心思也变得更加活络。
依照以往惯例,父皇应当把殡宫设在了她的宁华宫,那么这些用作御祭的货物也都会统一送过去,由专人打点。
昭宁并不担心自己被人发现。
她自幼在皇宫长大,对宫门的每一处都熟门熟路,知道哪里是近路;哪里能避开守卫的耳目。
思索间,下坠感传来。
箱子落地,外面隐约传来宫人们交谈的声音,还有无数凌乱的脚步。约莫着时机已到,昭宁动作轻缓地把箱子压开一条缝隙。
她运气不错,这箱子因着大暂时被放在了角落,四周大大小小都是装着祭礼的箱笼,宫人们都在外面点货,暂时没到卸箱的时候。
昭宁抓准空隙翻出大箱,仗着身姿灵巧,以蹲行迅速挪移到旁边两个箱子的夹缝之间。
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宁华宫偏殿,出了偏殿就是花园。
昭宁自小喜欢花团锦簇,所以在宁华宫建成后,宸安帝第一时间找来各地花匠,为昭宁精心打造了一处盛满奇花异草的院子,无论春夏秋冬,院中皆是美景,就因这院子,明阳还到父皇面前争论了一番,最后闹得不可开交。
只要能进入花园,昭宁就有办法避开耳目。
她沉心静气,观察了一番四周,门完全大敞着,外面来来往往都是人,距她所在的南侧有一扇窗,对昭宁来说略高了些,不过窗下面有箱子,倒是能拼一下。
昭宁借箱笼为掩体,先挪移至大门前,缓慢将房门半闭,动作之轻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后快速跑到窗前,踩着箱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正欲往花园去,昭宁注意到身上不同于其他宫人的灰扑扑的衣裳,眼神闪了闪,扭头往后罩房去了。
后罩房更是忙碌,原先宁华宫的下人们都被打杀了,如今负责伺候的宫人都是各宫院调派过来的,窄小的院子人来人往,嘈杂间无人注意到她。
昭宁在人群中准确找到一张熟脸,她拽紧衣角,佝偻起后背,一瘸一拐走过去,更是显得唯唯诺诺。
“动作都利落些,若耽误了时辰,十个脑袋都不够你们砍的。”
“看着点看着点,我刚说什么来着!”
嬷嬷样子的女官在人群中呼来喝去,宫人们忌惮,纷纷低头忙着手头上的活儿,生怕触其霉头。
昭宁咬着唇,就这样出现在她跟前。
对方一转身撞上道黑脏的影子,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定睛打量,发现这人穿着身宫外的破衣裳,头裹素布,四肢干瘦,脸上还有明显的青淤,要不知道这里是皇宫,她真以为这是打哪儿流落过来的难民。
对方一言难尽的表情清晰落在昭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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