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章重逢

七日后。

一支长长的队伍出现在苏鲤镇外十公里的村子。

因为一场突然其来的暴雪堵住了原本要走的山路,队伍多花了两日绕道穿过附近的村子,引来沿途村民的围观。

腰缚长剑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路经过时,他们面露畏惧地低下了头,眼睛不敢直视。

马车经过时,他们连忙惶恐地跪了下来,瘦骨嶙峋的身体畏缩成鹌鹑,唯恐冲撞了坐在马车中的贵人。

数千奴隶经过时,他们悄悄抬起了眼,偷觑着女奴们疲惫身躯下的姣美。

一大群牲畜熙熙攘攘地成群而过时,他们呆滞的眼神中流露出了隐晦的垂涎之色。

食月坐在马上看着这些村民,这里面看不到一个女人,男人们面黄肌瘦,眼睛浑浊而麻木,她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一丛被砍掉树冠和躯干,僵直而立的树桩。

队伍在车轮的轱辘声中静默地穿行而过,离卫西铸币厂越来越近。

“到了。”

远远看到一大片屋顶上修筑有烟囱,烟囱中冒出浓烟的高大砖房时,食月转头对众人说。

“这里就是你们以后生活的地方。”

人群中,各人表情不一,或迷茫,或惆怅,或期待,或寻常。

食月将五百名骑兵安顿在铸币厂较偏的屋子里,庄荣对此十分不满:“那里如此偏僻,没有别的住所了?”

食月道:“我想着那里地方清净,而且住的都是新建的砖房,条件虽不比君临城住得好,但在铸币厂已经是最好的住所了——庄侍若是不满意,不如到苏鲤镇上住?县丞定会好好招待你等。”

庄荣有一瞬间的心动,但他旋即想到君王派自己来铸币厂是为了监视平月,若他做得好,回去可是有望升官,这段时日吃点苦头也不打紧。

想明白后,他便没意见了,自觉带着一众部下安安稳稳地住进了铸币厂的偏僻砖房。

两百名新来的工匠被安排住到厂房核心区域的屋舍里,与铸币厂原来的工匠一同吃住。五千名岐海奴隶则被安排住到新建的木屋群里,与铸币厂其他奴隶所住的木屋群隔了一条两臂宽的溪流。

“幸亏大人之前有先见之明,多建了这许多座木屋,否则今日便没法安排了。”

周景和披着夜色走进办事堂,说话的气息有些微喘,食月抬头看了他一眼,顺手递给他一杯温茶。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掀开茶杯啜了一小口后,神色突然一顿。

“怎么了?不合口味?”

周景和下意识问:“哪里来的?”

她低头晃了晃茶杯,看着里面琥珀般清透的茶色说:“新买的茶,叫春生雪芽,你不喜欢?”

周景和笑着说:“喜欢,只是听说这茶有些难买。”

其实何止是难买,可以说是千金难求——因为这是王室特有的贡品,在君国能给平月这茶的,除了宫里面那几位,也不会有别人给得起了。

他只当作不知,自然地饮了一小口。

“住的问题解决了,但吃的问题还很严峻,这是方才我派人去核算的数目——景和,你过来帮我参谋一下,看看吃的还能撑多久?”

听到大人说公事,周景和连忙吨吨吨喝完一杯茶。

食月看到他这样急,哭笑不得地说:“不用这么着急,慢慢喝,茶水我管够。”

她翻开账册。

“仓库现在有糙米三千五百二十五石,细米五百石,面粉三百石,土豆五百石,小猪三百头,母猪五十头,公猪三十七头,小羊两百头,母羊五十头,公羊四十头,母鸡五百只,公鸡五十五只,母鸭两百只,公鸭二十五只。”

周景和顺着她的话一一看过去,点了点头说:“对得上数,铸币厂原有糙米三千五百石,细米五百石,面粉三百石,土豆五百石,从离开前到今日的这半月共消耗了糙米二百二十五石。我们从君临城运载来糙米三百石,小猪三百头,母猪五十头,公猪五十头,小羊两百头,母羊五十头,公羊五十头,母鸡五百只,公鸡一百只只,母鸭两百只,公鸭五十只,算上今晚,七天共消耗了糙米五十石,公猪十三头,公羊十头,公鸡四十五只,公鸭二十五只。”

话毕,他不由赞道:“这个账目做得很细致,尤其这些格子独出心裁,让人不用费什么心神便能一目了然。”

“是吧,我也觉得不错。”

周景和听她这么说,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危机感,他打探道:“物色到合适的人手了?”

“倒也不是别人。”

食月笑起来,提高声音对着隔间道:“姬聆,过来。”

“吱呀。”

隔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容貌白皙冷艳,身穿赭红色布衣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周景和一对上那双狭长柔媚的眼睛,当即脱口而出道:“是你?”

他有些震惊,转头对食月说:“如今整个卫西城都在找卫夫人,他竟然在这里?”

“他不是卫五嘉。”

食月纠正道:“他是姬聆。”

周景和一怔。

姬聆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不知该怎么形容因为这句话,心底某种油然而生的情绪。

“据我所知,李枸曾与西厂关系匪浅。”周景和犹疑道,“若是他在铸币厂的风声传出去,定然会传到君王耳朵里,到时会生出什么变数那可不好说。”

食月点头:“我心里有数。”

周景和生怕她漏考虑了什么,接连嘱咐道:“铸币厂内有庄荣盯着,铸币厂外还有东厂盯着。”

食月眸色微动,洞悉了他的意图,耐心地回道:“有数了。”

周景和这才消停。

食月翻账册,继续谈公事。

“我方才核算过,铸币厂人口有两万一千零五十八人,其中成人一万九千六百六十七人,十岁龄以下的小孩一千三百九十一人。仓库有糙米三千五百二十五石,每石大约是一百五十斤,总共五十二万八千七百五十斤,如果成人每人每天分配三两米,小孩每人每天分配二两米,每天总共消耗大约六千八百三十斤,也就是四十六石糙米,以目前的库存,只够消耗七十六天,不到三个月。”

之前刚接手时,铸币厂本身就运转良好,她忙着其他事情便没空管这些琐事,但如今骤然多了五千多张嘴巴吃饭,也是时候该理理了。

“库存不多,是不是应该省着点吃?”周景和拿过算盘拨了拨,“若是煮米粥,每天只需十五石,便可以吃上二百三十五天,将近八个月的时间。”

食月转头问姬聆:“以前每天吃多少石糙米?”

姬聆说:“十石。”

食月说:“倒也还行,没有我想象中苛刻。”

“如果只算奴隶的话,”姬聆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只有一石。”

“……”

周景和忍不住说:“一万多人每日要吃两顿,恐怕一碗米汤里都捞不到几粒米。”

食月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姬聆:“过去半月,铸币厂共消耗了糙米二百二十五石,你知情吗?”

姬聆低声道:“是我自作主张了。”

“……”

见食月看着他不说话,姬聆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为人处事都尚显稚嫩的少年时期,突然有些紧张:“我下次……”

“我不是怪你的意思。”食月打断他,“你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

姬聆沉默了一下,说:“我想帮你笼络人心。”

周景和闻言,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捕捉不到的情绪。

食月沉吟片刻,说:“接下来两个月,按照我方才说的,糙米每日吃四十六石,另外每三日宰杀一头公猪或公羊。”

二人俱是一惊:“两个月后怎么办?”

“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吧,这么冷的天气,倘若没有足够的食物,能冻死不少人。”食月一锤定音道。

她要的不是苟延残喘的奴隶,而是可以上阵打战的士兵。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有异议。

周景和说:“我手上还有不少银钱,这几日我派人到附近的城镇多收一些米粮回来。”

食月点头:“就当你借我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食月又递给他一把钥匙:“刘规的书房中有个金库,你都拿去换了粮食。”

姬聆皱了下眉,他知道那金库中有多少金银珠宝,不由道:“若是都换了粮食运回来,恐怕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食月便道:“那一部分先化整为零运回来,另一部分存放在苏鲤镇上的仓库。”

周景和点了点头说:“好。”

“从外面买只是权宜之计,接下来要在铸币厂内部扩大种植和养殖规模。”她转头问,“姬聆,你方才核算得怎么样了?”

姬聆去隔间取回一些草纸,一一展开说明道:“冬季不合适种植水稻,所以我先规划了种植土豆的地块。一亩地需要两石土豆作为种薯,种一亩土豆可以收获十至十五石土豆,如果按照亩产十二石土豆来算,留下两石作为下一批种薯,可以作为粮食的土豆有十石,一石大约有一千个土豆,十石土豆就是一万个土豆。如果成年人每人每天分配三个土豆,小孩每人每天分配两个土豆,每天总共消耗六万一千七百八十三个土豆,也就是六十二石土豆。土豆的收获期是二至四个月,如果按照三个月来算,每批土豆的总产量减去种薯后,至少要够吃三个月才能不依赖外界。”

周景和拨了下算盘,有些迟疑地说:“也就是说,每批土豆的总产量减去种薯后要达到五千五百八十石,那我们至少要种五百五十八亩地,疯了吧。”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食月轻咳一声,挽尊道:“第一次种地,难免有些不熟练。”

相比这五百多亩,她以前还是奴隶时苦苦经营的那块地简直是种着玩儿。

周景和干巴巴道:“土豆还是买少了,明天我再叫人去采买一些。”

比起他们,姬聆的经验要多上一些,他少年时,曾在亡国流离的路上批阅过军队的土地规划,但他只字不提,始终平静地垂着眼睫,对着草纸上的墨迹继续说道:“铸币厂东面朝向卫西城,是进出的要道,西面背靠起鸣山,地形较为复杂,唯有南、北两面更适宜种植和养殖。”

他拿起另一张草纸。

“南面有河,屋舍也大多建在南面,我初步规划了四百五十亩土地,其中囊括了原来的五十亩土地,北面规划了两百亩土地,另外还规划了猪圈、羊圈、鸡鸭舍、鱼塘和马厩。”他一一解说完,抬睫看了食月一眼,“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正的地方?”

“多出来的四十二亩土地种什么?”

“种马和猪吃的草料。”

“那羊呢?”

“放养,让它们去吃外面的野草。”

食月笑了一声:“可以。”

周景和冷不丁道:“也不怕跑了不回来?”

姬聆机敏应对:“可以养几条牧羊犬,草原上的牧民每家都会养上几条。”

食月沉吟片刻:“北面规划的都挪到南面去,以后北面还要扩建厂房。”

姬聆点头,执笔在草纸上修改。

“另外西面的后山也可以开荒种点什么,不用拘泥于复杂的地形。”

“好。”

周景和说:“既然都扩大地盘了,是不是还要同步加固和扩建防御机制?既能防止野外动物糟蹋了粮食,又能防止外人作恶。”

“你说得对,这个要重视起来。”

周景和不是专业种地养殖的,只能勉强提出点建议,最后他没什么能提的了,看着他们一个说一个改,很快便改出了一份新的规划。

最后三人看着摊开在桌案中间的草纸,难得地陷入了沉默。

如此规划下来,铸币厂已经堪比一个囤积私兵的据点了。

很显然,这不在君王能够容忍的范围内。

但没有人点破。

定好规划后,便是分配职责。周景和主外,负责资源调度,安排铸币厂的官员、士兵、工匠、奴隶各司其职。姬聆则主内,负责记录、核算、分析各项数目辅助决策。食月有了左膀右臂,便能专注把握铸币厂发展的大方向。

不过首先,她得先给君王交出第一份差,以安刘狩的疑心,避免他瞧出端倪。

否则方才所谈的规划,皆成虚妄。

三人敲定最后一项事宜时,已是深更半夜。周景和舟车劳顿几日,又马不停蹄地忙了大半天,一松懈下来,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他连忙摆手告辞,满脸困倦地回去歇息了。

食月转头看向姬聆:“我从君临城回来给你带了个礼物,你要现在看吗?”

礼物?

青年一怔,本来有些困乏的思绪瞬间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地回望向她,瞳仁中残存着少许破碎的意外,片刻后,他轻轻点了下头,说:“尚无睡意,去看吧。”

食月熄了办事堂的烛火,浓墨般的夜色霎时如暗潮无声地笼罩而来,周围传来许多不知名虫子鸣叫的声音,好在月光虽然浅淡,但薄薄一层铺在地上,也能照亮要去的路。

她带着姬聆朝南边走去,他们二人背着夜色,顶着寒风走了一刻钟,走进了木屋群边缘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马厩。

姬聆看着她走到其中一间马舍,解下了拴在木桩上上的缰绳,好像是要牵出来的样子。

一人一马还笼罩在马舍的阴影中时,姬聆还看不太清那是匹什么样的马。

当食月牵着那匹马走出来,走到月光下时,他却蓦地呆住了,胸腔里那颗平缓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敲打了一下,猛然跳动起来。

“我曾听说你以前有一匹很喜欢的白马,它很漂亮,有绸缎般洁白的皮肤,还有一头纯白柔顺的毛发,性情温顺却也不乏勇敢。”

姬聆霎时被拉进了久远的回忆中,在他最肆意的少年时光里,他的确有这样一匹白马,不仅他有,胞姐也有——

这是南浔国边境的马官在某年年末时偶然从野外捕捉到的一双小马,恰好一公一母。举国上下从未见过这样漂亮得像天马下凡的白马,马官喜出望外,连忙快马加鞭,赶在除夕宴上进献给了南浔君王,并说了不少盛赞佳话。君王霎时龙心大悦,当场便赏赐给了一出生便天降祥瑞、自小备受宠爱的双生子。

然而造化弄人,马只长了三岁,南浔便亡国了。

他已经自顾不暇,早就不知道自己的马流落到哪里去了。这些年捱着日子走过来,也早就将那个他、那匹马、那段时光深深封尘进了心底,零星在几个午夜梦回之际想起,也只敢浅尝辄止。

而如今……

如今……

食月牵着马过来,把缰绳递到他手里:“我去兵部挑马的时候,刚好看到它都浑身疤痕了,还敢闹着脾气不愿拉马车,便有些好奇,多问了一嘴。马官说它十年前才刚来的时候很漂亮,曾被不少权贵看上过,可惜它初看温顺,等人骑上去了就突然乱发脾气,摔了不少人。也不知是什么缘由,这些人只敢泄愤鞭打,不敢真的要了它的马命,但这样一日一日下来,每人鞭打几鞭,也累积了不少疤痕。看起来,它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姬聆神情愣愣的,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样,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反应,这还是食月第一次见他这样失态。

但在这种失态的沉寂之下,却隐隐有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躁动着,挣扎着,想要破开年久压实的厚土汹涌而出。

“哒哒。”

厚重的夜色中,有清脆的马蹄声穿透马厩的杂音由远及近,姬聆的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幽冷沉静的女声,让他在听到第一个字的那瞬间,便禁不住潸然泪下。

“姬聆,它变得不再漂亮了,你还愿意养它吗?”

他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终于积攒了足够多的力气,才猛地转过身。

薄淡的月光下,一个像孤魂野鬼般苍白侬丽的女子,正骑着一匹同样伤痕累累的白马,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张了张嘴,哑声道:

“姬谕,即便你不问,我也愿意养它。”

·

食月独自从马厩走出来,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姬家姐弟叙旧。

四周万籁俱寂,连虫鸣声也消失不见,她突然觉得有些孤独。

她有些想哥哥了。

少年默默地低下头,用靴头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再抬脸时,她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眼神冷淡地朝前方走去。

已经走在路上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当初是因为什么而出发。

片刻的软弱可以有,但自己选择的路,她咬牙也会走下去。

少年的背影逐渐淹没在无尽的夜色中,最终融为墨水中的一滴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穿玄色衣裳的男人出现在少年停留过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地上,好像在看什么。

半晌,他蹲下身,捡起了什么握进掌心里。

·

深夜。

百里之外的君临城,使臣驿馆。

屋中不时传出几声咳嗽,陈绽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站在门外,有些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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