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出了城门,雨势反倒小了,天光竟有放晴之兆。
官道上黄泥深浅,两侧几乎成了白地,几间民舍只余倾斜的屋架,湿透的被褥搭在短墙上,妇人在一旁淘洗,粗壮的汉子们爬上屋顶修补瓦舍。
管事提前打听过,西边渡路尚未修好,车马都绕行高岗,官军也在高处扎营。众人于是沿此道行进,待过了山脚,人声渐远,官道静谧下来,三清观的飞檐现于树隙之间。
观前山石湿润,草木颜色浓深,观中道人提前候在阶下,将众人引入偏院,道童捧着新换的被褥,一一送入各间客房。
管事将前后门户看了一遍,后门与马厩留两人,其余六人守在客苑,仆妇们抱着铺盖用具,陆续搬入房中。
供奉牌位的偏殿中香烟袅袅,铜炉旁的两盏长明灯静静燃烧,长幡垂在梁下,开门时掠入一阵清风,带得经幡轻轻一动。
崔含章净过手,将经卷供在案前,静穆地拈香叩拜,礼毕又跪了一阵。牌位上的字迹与昔年一般无二,她望着崔陆氏清和几个字,心头空落落的,许久才开了口,“阿娘,阿兄回来了。”
随着话语,香灰落下细细一截,坠在炉中碎成粉屑。
“这次回来,阿兄在替我择婿了,父亲似乎也有意,可是我还没有想好。”她垂着眼,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我一直以为自己仍是从前的小女郎,好容易盼得阿兄回来,他却说我该议亲了。”
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丝丝凉意从窗缝钻入,吹得烛光摇动,和着人语,“前些时日,我遇见了一个人,阿娘一定猜不到他是谁。”
她的话语带上一点不自知的笑意,“他的身份那样尊贵,人却很温和,笑起来格外好看。”
殿外的风声小了,崔含章的目光落回案上,声音低了下去,“阿娘,你是不是也盼着,我将来的夫婿能一心一意待我,不要像——”
长明灯跳了一下,崔含章喉间一窒,望着灯前的牌位,没有继续再说。
入夜后又落了一阵雨,瓦面上淅沥有声,待雨停了,冷风又起,窗纸上树影摇晃,灯焰也被吹得明灭不稳。
崔含章将案上的灯灭掉,方要歇息,前院忽然响起一阵急厉的敲门声。守门的道童顶着风雨前去应门,不知外面出了何事,迟迟不见道童回来答复,管事担心有异,指派一名客苑的守卫前去查看。
崔含章莫名地有些不安,正在忧虑时,外头忽然有人争辩起来,隔着院墙听不真切,片刻后争执声陡然升高,混着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银茜才要起身探看,前院忽然一声惨呼,接着便有人直喊出来,“不好了,有贼人闯观!”
崔含章惊得霍然起身,碰得灯盏砰然坠地,灯油淌了一地。
银茜直接乱了心神,抱住女郎瑟瑟发抖,“女郎,好端端的观中怎会进了贼人?”
崔含章无暇回复她,院中脚步纷起,管事匆匆赶来,吩咐仆妇关窗,又令护卫抄起家伙将通向前殿的院门牢牢闩住。前殿哗闹无比,道人惊惶地哭号,贼众纷乱地喊叫,夹着器物倾碎的声响,渐渐往偏院逼近。
一道火光从窗外晃过,崔含章浑身发紧,呼吸都停了。
后窗被人轻叩了两下,一名护卫压着惶乱道:“娘子,后门还无人,得赶紧走。”
崔含章颤颤巍巍地往外走,手上一紧,才发觉银茜还攥住自己的衣袖,人已经抖得宛如筛糠,眼神都是木的。
崔含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拖着银茜的肩臂将人扶起来,连拉带拽出了房门。
院中管事正在催人抬来水缸抵住院门,回头将仆妇们往里间推,见到崔含章立时疾道:“娘子,前门有人来了,得从后墙翻出去,尽快下山报官,这里有护卫,还能抵抗一阵。”
护卫当先从客苑的后墙翻出,落在下方接应,银茜踩着管事先攀上去,崔含章紧跟着跳下墙头。
通向山下的夹道没有灯火,三人也不敢往宽处走,只能顺着墙根边角潜行,慢慢向马厩挪近,将至拐角,前面忽然现出火光,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二人退进墙边的柴房。
外面足音渐近,脚步声在柴房外停下来,崔含章屏息望去,透过狭窄的门缝,两个人影斜斜投在地上,一人生得凶神恶煞,手持弯刀,另一人身量略小,披蓑戴笠,帽檐又在滴水。
持刀人急促地说了几句,崔含章一句也听不懂,另一人却回了话,“只教你们借地落脚,弄些粮食马匹,怎么将观里的人全惊动了?”
那人说的是汉话,声音压得极低,持刀人也换了汉话,字音生硬,“观中有守卫,刀让他瞧见了,拦着要搜包裹。”
说着他似乎也有了恼意,“说起来还不是怪你,不是说这里只有几个道人?”
崔含章听得一惊,握住银茜的手不觉攥紧了。
蓑衣人似是滞了一下,向前殿望了一眼,低声斥道:“有人拦着,退出来就是,何必要动刀!长安那头明晚才来人接应,文书还没送到,闹大了谁领你们入城?”
持刀人冷笑了一下,声音越发低了,“只当流寇来抢粮,谁会寻到你头上?”
蓑衣人还想再说,前院忽有人高声叫喊,两人回头望了一眼,匆匆往声音来处去了。
崔含章手心俱是冷汗,听着两人走远,仍然一动不敢动。护卫也极其小心,示意二人在暗处等待片刻,直至四下再无异声,才领着二人出了柴房。
马厩那人等得心焦,几匹马早已上好鞍,听见脚步仰头喷了口气,护卫将方才听闻匆匆一说,守马人面色也变了,“这么多人,我们阻不了,唯有回城报官。”
护卫深以为然,对崔含章道:“小人瞧过,后门出去是条小路,接得上来路,只是那段路无法乘车。”
“那就骑马,你带银茜共乘,我可以单骑。”崔含章果断做出决定,临上马时,低头看见自己的裙幅,又叫住二人,“你们可有换洗的衣裳?”
那护卫果然极是机灵,一听就明白过来,从随身的包裹中迅速翻出两件短褐。崔含章拉着银茜躲进车后换了男装,宽大的腰身也绑紧了,银茜手抖得系不牢衣结,崔含章替她打好,自己也取过幞头,将长发胡乱包住。
前院的喧哗声仍然不绝,银茜忍不住回头,崔含章拉了她一下,“快走。”
护卫将银茜扶上马,翻身坐在后方,握住缰绳从拉开的后门出了观,崔含章也翻上马背,马儿不安地退了一步,她拍了拍马颈,收缰转向后门。
树影沉黑,窄路沿观墙向下,银茜与护卫共乘的一骑驰在前方,崔含章缀于其后,另一名护卫跟在末尾。眼见前骑没入林间,道旁忽然火光大亮,三四个人从侧面绕来,径直阻断了崔含章和后骑。两下猝然照面,彼此皆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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